第十三章
岚云殿的日子平静的像一团死水,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北成与南夏的风波并未打扰处在深宫的公主。
天气渐渐回暖,云京的春天总爱下些小雨。雪朝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胳膊随意的搭在引枕上,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春雨。
屋檐上的水沿着瓦片落在地上,叮咚作响,枝头又长满了花苞,上面还嵌着晶莹的水珠。
“公主,陛下身边的人来了。”甘露回禀一声。
“请进来吧,”雪朝仍旧看着窗外出神。
“给公主请安。”侍从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请您午膳后到紫宸殿面圣。”
雪朝闻言轻微颌首,“本宫知晓,有劳公公跑一趟。”
见侍从离开,雪朝才从罗汉床上起身,吩咐道,“甘露,记得找一件嫩色的裙子,许久多日不见父皇,不知父皇找我何事。”
前些日子她去紫宸殿请安都被拦了回去,侍从只说国事繁忙皇上顾不得见她,如今终于得空召见自己,她心里止不住的欢喜,连步调都雀跃了几分。
午膳过后,甘露服侍她重新梳洗一番。少女身着淡粉色宫装,身上披着月白绣云雾暗纹披帛,腰上系着的锦绣芙蓉荷包连同那枚圆环玉佩一同顺着衣摆垂落下来,头发用大颗的珍珠花簪绾起,垂着的缕金线流苏点点跳动。
甘露撑着油纸伞,两人缓步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烟雨蒙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气。
她看着院中的花苞都聚着水汽,往日或许会觉得沉重不已,今日却觉得可爱。
“等见完父皇,你陪我去花园走走。”雪朝心情不错,不想错过这细雨中的春光。
“是。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又要春天了呢。”甘露语气轻快,“殿下快要生辰了,也不知今年太子殿下会送您什么生辰礼。”
雪朝也不禁幻想起来。
二人在宫道里行走着,迎面碰上两个面生的男人,他们跟在侍从身后,看样子正是从紫宸殿的方向出来的。
雪朝只当是朝中的官员,并不打算理会。
侍从见到她带着二人站定,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公主殿下。”
雪朝略颌首,正欲离开,却听到侍从的声音,“这位便是雪朝公主。”
原来是向两个陌生男人介绍自己,她停下脚步,朝那两人看去,只见两个男子均打量雪朝一眼。
“殿下,这二位是北成国使臣。”侍从低眉顺目的说着。
雪朝扫了一眼,一高一低,个子略高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似乎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而那略低几分的男子面色更柔和,眉眼细长,平添一股妖冶气息,而右眼下的一颗泪痣让他看起来十分危险,就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戏谑的探究。
雪朝从未被人这样看过,心中有些不满,却还是以礼相待,“使臣安好。”说完便朝紫宸殿走去,不再耽误。
身后,“南夏只有这一位公主?”个子略低的那位开口问道,语气中掩藏着放荡不羁。
侍从走在二人前面为两人带着路,“回大人,正是如此。雪朝公主乃先皇后之女,太子殿下胞妹。”
男人轻笑一声,“怎么样?你若不喜,让给我罢。”
“皇兄若喜欢回去同父皇说便是。”高个男人面色未改,只是淡淡回应。
紫宸殿内,皇帝正站在窗边背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儿臣给父皇请安。”雪朝规规矩矩地行礼。
“坐吧。”皇帝闻言转过身看她一眼,朝团椅走去,“许久不见我儿了。”皇帝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见她身形单薄又关心了几句。
“儿臣也多日不见父皇了,很是想念。”雪朝甜甜一笑。
“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是何事?”皇帝问道。
“儿臣不知。”雪朝想了想,“父皇可是为儿臣准备了生辰礼?”她眨了眨眼睛,眼神亮亮的。
皇帝顿了顿,他作为一国之君,整日里国事繁忙怎么会记住她的生辰,不过皇帝只是笑笑,并未否认。
“前些时日北成攻打我定州边境,已攻下了三座城池。”
雪朝听到打仗心中一紧,双手不安的攥着裙边。
“两国交战苦的是黎民百姓,你既然受百姓供养,那么也该为百姓做些实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该如何做?”雪朝忽然想起紫宸殿外见到的两个异国男子,心中涌上一个想法,声音颤抖。
“朕派了使者前去北成议和,将你许配给北成三皇子。婚期定在四月初九,是太史台择出来的好日子。”
雪朝不可置信的看去,此刻头脑中犹如承受重击。她反应过来旋即跪下,“父皇!您是要儿臣去和亲?”
“北成帝愿以定州丢失的三座城池为聘。南夏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丢失的城池拿了回来,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皇帝语气淡淡。
雪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苦笑着回答,“儿臣竟不知自己值三座城池。”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不止这些,只要你们婚约在,两国便不得再发兵,永世修好。”皇帝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雪朝今日终于明白那句天家冷血,冷笑一声,“若北成撕毁协议,将儿臣杀了也无妨,对吗?只是不知到时候父皇再去哪里找一位公主。”
“大胆!”皇帝被她不敬的语气激怒,随手将桌上的镇纸朝她跪着的方向丢了过去。“朕的决定岂容你置喙?四月初九,你不嫁也得嫁。”
只听一声细弱的惊呼,皇帝抬头看去,见那白玉镇纸的棱角堪堪划过她的额头,豆大的血珠瞬间滚落。
雪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强忍痛意,又重新规矩的跪好。
一时间,书房内针落可闻。
皇帝有些后悔,讪讪的收回手去,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即便再不喜,此刻看她狼狈可怜的模样也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好了,朕今日叫你来也只是为了这件事。快些回去叫医工为你治伤。”
雪朝被砸的有些发懵,耳边嗡嗡作响,连他后面说的话都听不到了。
原来父皇竟然如此厌恶自己吗。雪朝心中如是想到,此刻犹如天旋地转,让人辨不清东西南北,辨不清身处何地。
清醒片刻,她语气哽咽,终于和着眼泪应下了和亲之事。
“儿臣愿嫁。”
只是心中太苦。额角的血顺着脸流了下去,在脸上留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回岚云殿待嫁吧。”皇帝顿时有些不耐烦,那张容颜姣好的脸庞,与自己的发妻是多么的相似……
待嫁,雪朝闭了闭眼,一瞬间,她模糊的视线内忽地闪过万素尘的身影。比起这些,她在这座宫殿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雪朝深吸一口气,重重磕在地上。“母后是被茹贵妃害死的,儿臣请求父皇为母后主持公道。”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一笑。
“皇后溺毙乃是失足落水,你毫无证据便随意指责他人,这便是你公主的教养?”
“你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不必再说了。想必皇后也不愿你再耿耿于怀。”他今天突然发现两件事,一件便是雪朝同元后何其相似,另一件便是,他的女儿竟然像那个女人一样烦人。
“请父皇给母后住持公道。人证碧荷已被湘王害死,儿臣手里还有物证,可以证明母后落水前见了茹贵妃。”
如果和亲北上是她的宿命,背井离乡是她的结局,那么为母报仇便是她最后的心愿。
“不能为母后报仇,活着也了无生趣。”雪朝哭道,“儿臣愿意和亲,儿臣什么都愿意做,只是想为母后报仇雪恨,求父皇成全。”
“你在威胁朕?”皇帝愤愤道,“你每日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简直不可理喻!来人,把公主送回去。”
帝王的威严震慑着跪在地上的小小女子。
雪朝今日急昏了头,她只是想在自己离开云京前为母后再做些什么。她想赌,赌她和皇帝十几年的父女亲情。
只一个错愕,她便明白,她输了,一无所有。
血泪的腥咸味不断刺激着味蕾,额角的痛感一跳一跳的喧嚣着伤口的存在感。
“儿臣没有,”她哭嚷着,“儿臣只是不愿意母后死不瞑目,杀害她的人还锦衣玉食的活着,母后还那么年轻,却……”
雪朝的手指紧紧扣在地上,指节苍白。
“此去北上,只怕此生难再回到故土,父皇,儿臣恳求您彻查母后落水之事!”说罢,书房想起不大不小的声音,沉闷的,头磕在砖石上的声音。
“来人!把公主送回岚云殿!”皇帝不耐烦的甩了甩衣袖。墨色的砖石上已沾染了一小块红色血迹,“叫医工到岚云殿为她医治!务必将伤口医好,不许留下疤痕。”
侍从们正围在雪朝身边,一时不敢轻易去拉起她。皇帝此言一出,雪朝苦笑一声,“父皇在怕什么?怕儿臣有了疤痕无法与北成和亲吗?”
“原来在您心里,阿朝只是一个物件。”
她忽地站起身,踉跄一步,伸手拍了拍裙角的尘土。双手接触上的一刻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谁挨了一个耳光,让人听了羞臊。
“儿臣告退。”语气不带一丝波动,冷静又自持。
侍从们不敢看她,忙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带离紫宸殿。
雨丝连绵,化成一条条银线,下一刻,银线扭曲变作一张网,一张不透气的网,将她紧紧的罩进黑暗里,撕不破,也逃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