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北地的大雁排成一行,自辽远长空划过,飞向温暖的南国。树下的美人榻早被挪进屋子里。雪朝站在院子里,树叶已经凋落,或落在地上,被洒扫的侍女都装进簸箕里,或落在水面上,逐水飘零。
“王妃,陛下下旨将昭王记在已故德惠皇后名下,并昭告天下。”寒客低声向雪朝禀报。
雪朝愣了片刻,暖手的铜炉从手心滑落,滚出几丈远。德惠皇后正是安王楚伯禹与锦王楚荷丘生母。
“可有立储的消息传出来?”
寒客摇了摇头,如今上京的百姓均已知道了这个消息。
楚伯禹在家中休养,连着几日并未上朝,自从得知北成帝并未惩治楚宁戚夫妇后,他早已对昭王夫妻恨之入骨,如今北成帝又将他记在了自己母后名下……
滔天的恨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楚伯禹一脚踢翻木案,丁零当啷各种瓷瓶器具顷刻间碎落。
“来人!本王要入宫!”楚伯禹气急败坏的吩咐着仆从,不到半个时辰,他已到了宫门前。正巧见楚荷丘下朝归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目圆睁的盯着他。
“你就眼睁睁的看着父皇将他记在母后名下?”
楚荷丘语气十分惋惜,说道,“大哥,父皇圣意已定,又岂是我能决定的?”
“他楚宁戚害我如此,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楚伯禹紧拽着他不放,一拳挥了上去,“你早就跟他一伙了是不是?胳膊肘朝外拐的东西!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弟弟。”
楚荷丘沉着眸子,指腹抹去嘴角的血丝,语气十分平淡,“大哥,”楚荷丘盯着他的眼睛,
“你可曾有一天将我当作你的亲弟弟?我若知晓因我的出生会害死母后,那我情愿不出生。”
“你!”楚伯禹瞬间无言以对,脸上羞臊的发红,楚荷丘仍然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
“若是杀死你就能换回母后,我早就将你千刀万剐!”说罢,楚伯禹朝他淬了一口。对于这个弟弟,他实在没什么好脸色,若李皇后还在,这太子之位又如何轮的到他楚宁戚?
“二位王爷息怒息怒,”刘瑞正欲将二人带去乾庆殿,谁知却见到二人争吵,
楚伯禹无视刘瑞,冷哼一声。“本王要见父皇。”
“陛下正欲召见二位王爷,已在乾庆殿等候多时了。”刘瑞回了一声,带着二人朝乾庆殿的方向走去。
嘴角传了刺痛,楚荷丘面色更冷。
殿内,北成帝正拿起国玺重重压上,楚伯禹和楚荷丘走进殿中,原来楚宁戚也在。
楚伯禹瞪了昭王一眼,赶紧跪下圆润的身子,“父皇!您怎会将他记在母后名下!母后只有我与荷丘…”
“住口。”北成帝看了他一眼,“何时你也敢置喙朕的旨意了。”
“儿臣不敢。”楚伯禹低了低头,旋即又抬起头看向北成帝,“父皇,他们夫妇二人把孩儿害成这样,如今怎么配做我与荷丘的兄弟!”
“呵呵。”北成帝笑看他一眼,“这个时候你倒拿荷丘当你的弟弟了。”
楚伯禹一时语塞,但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道,“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定不会愿意看见这种事发生。”
“刘瑞,把安王拉过去。”北成帝不理会他,而是看着桌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楚荷丘掀起眼皮,书案上放着的似乎是圣旨。
他心中哂笑一声,终于要揭晓这场争斗的赢家了,不过这并非什么难以窥见答案的难题。
刘瑞待安王同昭王、锦王跪好,便在北成帝的授意下拿起书案上的圣旨,宣读了起来。
楚荷丘等人恭敬地跪伏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国本攸关,宗祧至重,兹有德惠皇后嫡子楚宁戚,天资聪颖,德性纯良,仁孝兼备,堪为储贰。”
听到此处,楚伯禹握紧了拳,楚宁戚身形微动,心下松了口气,只有楚荷丘仿佛立谁为储都与自己无关一般,安之若素。
“今经众臣合议,众望所归,特立为皇太子,以系天下之望,以承宗庙之祀。”
“茅土分颁,作藩屏于帝室,伯禹宠锡,宏带励于皇室……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父皇!”楚伯禹一脸震惊与不悦,“父皇大费周章将他记在母后名下原来是为这个?那是不是儿臣被害成今日这副模样,也在父皇的成算之中!”
北成帝原本背着手坐在一旁,料想到他会大闹一场,却没想到他竟会将黑犬伤人一事归结在自己身上。北成帝一时被气的呕出一口血,“逆子!”
“父皇!”楚宁戚赶紧上前扶住北成帝摇摇欲坠的身体。
“父皇?好啊好啊。”楚伯禹愤愤的说道,“荷丘,我们走!不要打扰他们父子二人共享这天伦之乐了。”说罢甩袖离去。
楚荷丘见状行了个礼,“还请父皇息怒。不要因此气伤了自己。”
北成帝摇了摇头,有些虚弱的靠在椅背上,还记得自己对这个儿子也曾给予厚望,伯禹伯禹……他曾把自己比作尧舜,希望他的长子做一位明君,只是不知何时开始,他看不懂这个小时候冰雪可爱的儿子了。
“陛下,医工来了。”刘瑞焦急的带着医工走了进来,如今医工已常驻乾庆殿了。
“朕无妨,你们都回去吧。让他们向朕辞行后再走,此一别,许是再也无法见到了。”
“父皇…”楚荷丘上前想说什么,随后作罢,“儿臣告退。”
楚荷丘心事重重的回到府上,随后便找到桂伯,让他尽快整理府上事务。
“夫君?发生了何事?”雪朝见府上下人们忙做一团,有些焦急的问道。
“让你的人也去收拾东西吧,”楚荷丘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的肩,“随我到幽州就藩。”
“就藩?!幽州?”雪朝眼皮跳了跳,“是只有王爷……”
她不敢再问下去,眉头拧成一团。
楚荷丘带她走进寝殿,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张北成舆图摊开在书案上,雪朝跟着看了几眼,上京处在司州北端,而与上京接壤的便只有幽蕲二州,其余的灵州,永州、和州与凉州则将司州包围在内。
“楚伯禹的封地在和州,楚结幽则在凉州。”楚荷丘提了几句。
“那太子之位竟真的给了……”雪朝还未说完,便见楚荷丘点了点头。竟是真的,北成帝竟真的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子,而自己的三个亲生儿子则被派出远地就藩。
雪朝一时不该说北成帝是为数不多的贤君,还是该说他无私心狠。
“凉州距离上京最远了,也最偏,”雪朝不由得惊呼,这宁王跟被流放又有何分别。
楚荷丘看她一眼,总觉她的语气中隐含着对楚结幽的同情,或许还有点不舍……
并非他多想,实在是楚伯禹的封地和州虽富足,但也十分偏远,且地域狭小。雪朝只单单提了楚结幽……
“原以为陛下会立安王为太子。”她没有注意到楚荷丘一瞬间的表情变换,仍自顾自地说道。
“为何会这么想?”楚荷丘不解,“因为他是嫡长子?”
“没什么,我只是以为父皇或许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吧。”雪朝笑着摇了摇头,担心自己多说几句再惹出什么是非,于是她选择闭嘴。
寄予厚望?楚荷丘嘲讽似的笑了笑,“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学无术了。”
“幽州苦寒,叫你跟着我吃苦了。”他故意岔开话题,不想再听她提及别的男人。明明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条件是最差,她还一脸毫不关心的模样。
雪朝展颜一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苦寒又怎样,她都跟着陌生的男人扮演了几个月的恩爱夫妻,这些都能忍让,条件艰苦又怎得忍不了了。
更何况,她才不信楚荷丘会真的善罢甘休,一辈子躲在幽州做一个藩王,即便他真的认命了,那安王与宁王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上京乱作一团,楚荷丘又怎么独善其身?
楚荷丘拥住她,“午膳过后你我进宫向父皇辞行,我们夜里就走。”
雪朝从他怀里挣开,疑惑的看着他,“这么急?”
楚荷丘垂眸思索片刻,只挑拣了几句没什么要紧的话回复雪朝。“父皇说了,要我们即刻前往封地,更何况,上京现在越来越不安全了,早些走,亦有好处。”
“你怕他会…”雪朝没有说出来,她有些怕楚伯禹逼宫夺位,若是如此,依楚伯禹对楚荷丘的恨,只怕会第一个被拿来开刀。
“要做最坏的打算。”
雪朝对上他坚定的目光,此时,她不得不将他看作是与自己是同一条战线的盟友。
狂风呼啸,天又阴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