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书房重归宁静,楚荷丘摆弄着手上的信件,嘴角噙着满足的笑。他摊开信纸,提笔蘸墨。在纸上重重的写下几个大字。
吾妻雪朝。
“沈凌。”
“属下在。”沈凌推门而入。
“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来。”楚荷丘看他一眼,心想着却是越早越好,“现在就去。”
“是。”
等待的间隙,楚荷丘又看向信纸,他竟然希望雪朝也写一封书信给自己,不若骗她外出忙碌,再寄信与她,这样是不是她也会写一封信给自己。
楚荷丘忽然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唐,胸口一阵气闷,胡乱的抓起信纸揉作一团丢了出去。如今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怎么会为了得到一封信而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很快,楚荷丘便重新冷静下来,他没想到,自己从前随意将给她的承诺与情话竟在不知不觉中欺骗了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很满足,甚至贪恋着雪朝带给自己的温暖。
“王爷,人找来了。”沈凌打断他的思绪。
楚荷丘回过神,不动声色的找寻着丢弃的纸团,又神色平常的捡起、打开、尽力恢复平整。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几人,思索片刻,他指了其中一个,“就你吧。本王记得你,校场练武中屡次拔得头筹。”
男子抱拳行礼,“属下刘武谨听王爷差遣。”
楚荷丘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信封交到他手中,“替王妃送封家书。”
“是。属下定不负所托。”
“不必着急,记得带信回来。不枉王妃等待一场。”楚荷丘将金钗递给他,“此物也一并转交。沈凌,带他去账房,给他拿盘缠。”
“是。”
几人退了出去,刘武有些失落的看向沈凌,“凌哥,你怎么不说清楚是送信啊。”
“怎么?不想去?”沈凌看他一眼。
“不是啊,我以为是做什么大事,正想大展拳脚。”刘武撇了撇嘴,“既然送信,为何不走官驿?你别说,这金钗还挺沉。”
沈凌点他,“此事不可张扬。王爷自有他的道理。你安心将信送到,再将回信带回来即可。你若办得好,自然就入了王爷王妃的眼。”
“当真?”刘武半信半疑。
沈凌瞪他一眼,“办不好,提头来见!”
书房内,楚荷丘再没有心思去处理堆积的事务。他腾的一声从木椅上站起,长腿一迈便朝后院方向走去。
雪朝此刻正觉着头昏脑胀,已被寒客扶着上床歇息了。意识昏沉,她陷入一个又一个梦境里。先是梦见同自己的母亲在莲池边赏花,下一刻场景便转换至栖梧宫,众人都跪在地上痛苦不已。
她看见自己也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着自己的父皇为母后讨回一个公道,下一刻白玉镇纸却朝着自己砸了过来。
雪朝忽地睁开眼睛,只看见楚荷丘神色担忧的望着自己,手里还拿着温热的帕子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雪朝,你醒了。”楚荷丘伸出手背探试着她的温度,“把药喝了吧。”
她张了张口,却沙哑着说不出话。
“你突发高热,定是这几日奔波劳累所致,都是我没照顾好你。”楚荷丘懊恼不已,实在不该寒夜里冒雪出发,他将勺子递在她嘴,“乖乖把药喝了,这样才能好得快。”
她抬起手臂放在自己额上,额角确实滚烫。雪朝张了张嘴,正欲讲话,不料温热苦涩的药汤却滑进自己的喉咙中,呛得她咳嗽起来。
楚荷丘赶紧放下药碗,拿着手帕慌乱的擦拭着下颌残留的药渍。“抱歉抱歉。是不是烫到了?”
雪朝强睁开眼,指着站在一旁的甘露,甘露见状快步走至床边,小心的把她扶起,“王爷这下可以喂药了。”
楚荷丘尬的轻咳一声,又端起药碗,这次对着勺子吹了吹,又抿了一口,确认温度适中后才递到雪朝唇边,雪朝看了一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勺子里的汤药已被他尝了大半。
“喝吧,不烫了。”楚荷丘见她迟疑,于是开口劝了一句。
甘露忍着没有笑出声,“还是奴婢来喂吧,药凉了就失了药性了。”
楚荷丘这才发现雪朝有些幽怨的看着自己,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你去拿些蜜饯来。”
甘露只好领命离开。
楚荷丘坐到雪朝身后,扶着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替她盖好被子,“我没有照顾过人,以后我会学着去怎么照顾你的。”随后他一手端起药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唇中。
“怎么都不说话?”楚荷丘喂完最后一勺,又喂她吃了颗蜜饯。“要躺下吗?还是坐一会儿?”
雪朝张了张嘴,只说出几句沙哑的话来。
“就这样坐一会儿吧。”
楚荷丘嗯了一声,直了直后背,想让她靠的舒服一点。“信我已命人寄出去了。你放心,我嘱咐他一定带回信给你。”
唇中苦涩与甘甜交织,冲击着她的味蕾。雪朝点了点头,稍微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中。
“冷吗?”楚荷丘声音温柔。
雪朝摇了摇头。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一片漆黑,室内也点上了烛火,“天都黑了呀。”
“喉咙不舒服就少说些话。”楚荷丘听见她的声音变了个调,赶紧制止她,“你睡了半个时辰。冬日里天黑的早些。”
“水。”雪朝抬起眼皮看他,
“好。”楚荷丘站起身,又垫了几个软枕在她身后就去桌前倒热茶了。
雪朝此刻恢复了些力气,从他手里拿过茶盏一饮而尽。楚荷丘许是还想喂她,却不想被她夺走,于是只好悻悻的垂下手去。
“还喝吗?”楚荷丘替她擦去唇角溢出的水珠,
雪朝点头,接连喝了三四杯,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不少。
放回杯盏,楚荷丘坐到雪朝身边,面对面看着她,“雪朝。”
“嗯?”她疑惑的看着他,
“若我离家过久,你也会写信给我吗?”楚荷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雪朝被他的问题逗笑,对着他期盼的目光点头。
楚荷丘有些激动的握住她的手,“那你会写什么?”
雪朝顿住,她也不知道会写什么。如果今日不是他说起了,那么若是没事她不会写。
“不必说,你喉咙痛,还是少说些话吧。”楚荷丘笑着看她,“等你好了,我们去郊外踏雪寻梅。每年冬天,兰阳城都会下几场大雪,郊外有一片梅花林,你一定会喜欢。”
“雪若是够大,还可以堆个雪狮来玩。”楚荷丘摩挲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道,“小时候见皇兄他们堆过,他们挺开心的,你性子活泼,应该也会喜欢的。”他还记得幼年时每逢大雪,一同读书的孩子们便会去堆雪狮,只是从来不会带上自己。
“还有冰嬉,等下次下雪,我带你去。不过要穿的厚些,不若命沈凌去喊些绣娘来,再为你制些冬衣。我看你许多衣裳都是南夏带来的吧,幽州寒冷,还是多穿些好。”
雪朝就这么看着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好像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原来他也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你才是该做制些冬衣。”雪朝覆上他的手,垂眸看着他的大掌。他的手有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粗糙,分明也是个皇子,手掌却布满茧子,糙得很。
楚荷丘抬头,看向她的目光似水。“夫人不是在入冬时便着人替我制了吗?”
“先前在王府,你的衣裳都那么薄,只有薄薄的一层棉。”雪朝对上他的目光,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夫君以前不冷的吗?”
楚荷丘嘴角上扬,“我习惯了,因此也不觉得冷。”
“裁冬衣的人也不管你吗?”
“是我命令他们如此。”
雪朝想起在王府时自作主张命下人们给他的冬衣都加厚了些,有些忐忑的望向他,生怕他因此迁怒自己。她伸出手摸了摸楚荷丘身上穿的袍子,是自己命人给他新制的,既然穿的好好的,应当是不生气的吧。
楚荷丘被她的小动作逗笑,可下一刻却止不住的心疼。
“是我不好,以前总吓你。”他握上雪朝还有些发烫的手,“你关心我,我怎么会迁怒你呢?你对我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上京的秋冬来的早些,自从刘淑媛过世后,冬日里无人催促他穿棉衣,久而久之,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也习惯了。
寒风刺骨,一件狐裘也就扛过去了。
直到今年秋风渐起时,沈凌照旧拿了披风给他,他却嫌热,还以为是今年秋冬变暖,直到在校场演武时划破了衣裳,才发现,单衣竟不知何时夹了一层薄绒……
原来不是暖冬,是有人在关心他。
楚荷丘喉咙哽塞,他不得不承认,雪朝为自己的生活带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雪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喉咙里仿佛哽着什么。虽说父兄都不关心他,但怎么说他也是皇子,为何如今在她眼里竟觉得有些可怜,就像被抛弃的小兽,让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