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上京的街道此时一片寂静,许是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一辆低调的马车碌碌的朝宫门驶去。
“下车吧。”楚荷丘小心的将雪朝扶下。
天边一片惨白,雪朝拢了拢披风,出门时还不曾下雪,此刻已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了。才十月底,若是在南夏穿今日这身装束倒也合理,只是现在是在北成,雪朝打了个寒噤。
“出来太匆忙,竟没发现你披了件单薄的披风。”楚荷丘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也单薄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
“夫君不必如此…”雪朝正欲阻止,楚荷丘却握紧她的手朝乾庆殿走去。
“我往日已习惯了。你初次经历北成的秋天,想来是不知这里的寒冷,让你的侍女多备些御寒的衣物,幽州比上京更是冷上千百倍。”
他或许说的不错,他的手心确实热乎乎的。
乾庆殿,侍女接过二人的披风,又替楚荷丘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才让二人进了内殿。
“儿臣拜见父皇。”
北成帝虚弱的睁开眼,医工让他多休息,他便躺着了。
“你们来了。”北成帝看向楚荷丘,见他此时已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深色秋装,衣领与袖口还缀着一圈兔毛。
“雪朝说担忧父皇病情,特来探望父皇。”楚荷丘说道。
雪朝看他一眼,不是说来辞行的么。“儿媳听闻父皇抱恙,心中不免担忧。”
北成帝笑了,“甚少见荷丘穿这样的衣衫。”
楚荷丘低头看去,这是雪朝准备的。
“还记得你小时候,下了雪也穿着件单衣,嬷嬷们不说,你也不觉得冷。”北成帝抬眼看着明黄的床帐,“那时候你才八岁,现在都这么大了。”
雪朝默默听着,悄悄看他一眼。
楚荷丘神色微动,仿佛也在回忆,“儿臣不记得有此事了。”
北成帝转头看向他们,苍老混沌的眼珠转了转,“有人照顾你,你母后也能安心了。”说罢又伸出手,夫妻二人赶忙上前。
“你们都是好孩子。”北成帝滴下一滴浊泪,楚荷丘仿佛第一次见到北成帝的脆弱。
“刘瑞。”
“奴才在。”
“外面下雪了?”北成帝强撑着,
“是。”刘瑞垂首。
“天气冷,别只顾着自己穿暖,你媳妇的手还是凉的。”北成帝笑看着楚荷丘。
“是儿臣疏忽了。”
雪朝不语,不愿打扰他们父子二人谈话。
“刘瑞,将德惠皇后的镶金丝白狐裘取来,赠予锦王妃。”
“是。奴才这就去取。”
“多谢父皇。”雪朝行礼。
北成帝松开二人,手指了指书案,“荷丘,去拿棋谱来。”
“是。”楚荷丘走了几步,见书案上只放了一本书页泛黄的大成棋谱。
北成帝看向雪朝,“朕没空教导你棋艺了,自己回去好好看吧。”说罢,仿佛困了一般,合上双眼。
“回去吧。朕乏了。”
“是。”
二人行礼,楚荷丘将棋谱递到雪朝手里,雪朝翻了翻,是大成棋谱的下册。
“锦王妃,狐裘。”刘瑞恭敬的将狐裘递到楚荷丘手中,楚荷丘触上衣摆上绣着的凤穿牡丹,竟然是母后之物…
他随手将狐裘披在雪朝身上,而后二人携手离开。
狐裘确实暖和,雪朝已感受不到寒风了。“既然是母后之物,我还是脱下来吧。”雪朝抬手便要解开丝带。
“不必。”楚荷丘制止她,“一件狐裘,穿着便是。”
“你今日为何不说是来辞行的?”雪朝疑惑的看向他。
楚荷丘抬头看了看这巍峨的红墙,仿佛也在惋惜,“父皇都知晓。”
雪朝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眉梢上落下一片雪花,随后便很快融化了。
今日这宫道仿佛比从前走过的更加冗长,小雪天里,朱红色在天上洒下的洁白中忽隐忽现,往日便严肃寂静的北成皇宫,如今更添了几分肃穆深情。
脚步声声,是楚荷丘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回应。雪朝眼观鼻鼻观心,粉锦绣鞋偶尔钻出裙摆,像盛开的莲。
走了段距离,雪朝才发现,这并非来时的路。
路过一处宫殿时,楚荷丘脚步慢了几分。
怡宁殿。
雪朝看清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楚荷丘略停了停。
怡宁殿,自己幼时居住的地方,刘淑媛曾居住过的地方。那个他只唤了一声娘,便害怕不已的刘淑媛,曾抚养过他,某一年,年幼的自己非梗着脖子叫她娘,却不想害死了她。
北成帝只是看她性子软,这才将年幼丧母的楚荷丘放在她身边,她怎么可以真的做楚荷丘的娘亲呢,他可是皇后的儿子啊……
楚荷丘眸色沉了又沉,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另有其人,他会说话起便被周围人告知,他的母亲是已故的德惠皇后。
他记得刘淑媛总是谨小慎微的关照着自己,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有礼,三殿下,三殿下……
记事起,她总会这样叫自己,从不肯叫自己的名字。明明无人之时,也会心疼的叮嘱自己,多用饭,好长得壮实……
可一切的一切,都在自己的固执中毁掉了。
刘淑媛那双包含泪水的眸子,楚荷丘这辈子都忘不掉。
娘,儿子要去幽州了。
楚荷丘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终于在雪朝疑惑的目光中带着她再次远去。
“会顺利吗?”雪朝看向前方,一扇扇宫门在等候自己跨过。
“害怕了?”楚荷丘扯起微笑,
雪朝正看他,原本灰白的天却突然出现一缕暖阳,晃得她眨了眨眼,
“有我在。别怕。”
这句话仿佛就是一粒定心丸,雪朝噗通乱跳的心逐渐安静下来,开始盘算自己的事。
回到府上,桂伯已将重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王府又恢复往日的井然有序,甘露朝她点了点头,雪朝颌首。
趁着没人,寒客凑到雪朝耳边,“那边的事也都停了。也给足了钱,应该不会有人出卖此事。”
雪朝颌首,“本宫的东西可都整理好了?”
“都已妥当。现银已全部带走,金银首饰也一应都装点妥当。”
“不重要的东西就放在库房里锁起来。走得匆忙,需得轻装上阵。”雪朝盯向远处。
“若是丢了如何是好?”甘露问道,
“南夏皇宫敕造,无人敢动。况且,本宫总觉得还有回来的一日。先不管了,先带走要紧的。”雪朝摆了摆手,随后回到内室脱下狐裘,抱在怀里细细的观察着手里的棋谱。
她还惦记着北成帝答应给自己的保障,今日在乾庆殿一直没有等到,难不成在这棋谱中?观察半天,她又将上册拿了过来,仔细对比,接连摆弄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发现关窍所在。她有些懊恼,正欲起身却忘记狐裘还被自己抱在怀里。
狐裘随即掉在了地上。
雪朝赶紧将它捡了起来,看得出这狐裘的边上的毛是由一整只狐狸所制,内里是白狐皮,外面是用金线绣着的凤穿牡丹图样的锻面,她抚了上去,不由得惊叹不愧是皇后所用之物,绣工栩栩如生。
手指触上内里柔软的毛皮,仿佛那白狐正露着腹部躺在自己掌下。她仔细地看着细密的针脚,却猛地发现针脚旁却留着几个微不可察的针孔,仿佛有人改过这棉线的走向一般。
一时间,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念头。
于是雪朝看了看四周,内室只有她一个人。她伸手揉抓着狐裘的内里,上下检查一番发现后背处仿佛多缝了一块绸布。
“雪朝。”
楚荷丘的声音响起,雪朝赶紧将狐裘挂在一旁,装模做样的整理起梳妆匣里的东西。
“夫君?”雪朝捧着一个盒子。
“可收拾好了?”楚荷丘扫过狐裘,眼神落到雪朝身上。
“嗯。夫君看看还要什么要带走的?”雪朝放下匣子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了。”楚荷丘看向她黑亮的眼珠,“现在去休息会儿吧,我们亥时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