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黎安城在上京东北两百里外,雪朝已在黎安居住了近一月。傍晚,她倚在门框边乘凉,夜凉如水,冲走白日的炎热。
“殿下,燕窝炖好了,您现在吃吗?”甘露刚从厨房处走来。
雪朝点头,甘露高高兴兴的去拿,一个月未见楚荷丘,也不知前方战况如何了。
“夫人,沈将军求见。”外院的仆妇走进通报一声。
随后软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夜色下,雪朝看清了沈凌的影子。
“拜见王妃。”沈凌跪下行礼。
“沈将军请起。”雪朝不由得揪紧了心神,看他不急不缓的样子,想来并没有发生不好的事。“可是王爷有吩咐?”
“王爷命属下接您回上京。”
朦胧的暗蓝,月色如洗,雪朝听见自己扑嗵扑嗵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回上京,那么证明楚荷丘成功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四方的小院子。
“何时启程?”雪朝目光灼灼,语气也不由得轻快几分。
“明日启程,王妃可命手下的人收拾一番,王爷说了不着急。”沈凌也很轻松,今夜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牛乳燕窝就放在桌上,雪朝却没了心思去品尝。她一手托着小腹在内室来回踱步,心中逐渐有了一个计划,她把甘露和寒客都叫了过来。
寒客听罢思索一番,雪朝计划在路上寻个机会逃走,一路向南逃到灵州梁郡,万素尘说过,那里有自己人会接应她。
“奴婢看过,只有沈凌将军一人回来,我与陈枫陈松可以将他制服,随后我们南下。”寒客语气很坚定。
甘露也听得内心澎拜起来,既然是逃,可公主的身子却也不宜奔波。
雪朝咬唇,眉头紧锁,双手情不自禁的覆在孕肚上。
孩子,你一直都很乖,这次也帮一帮娘亲……
“去收拾东西吧,记得把我们准备好的路引随身带好。”雪朝嘱咐几句。那路引,还是陈枫之前半夜去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一夜惴惴不安,雪朝躺在床上,不断思考着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随后又一一想出应对之策。直到眼皮困得抬不起来,她才依依不舍地合眼睡下。
出了府,华丽舒适的马车停在府门外,寒客扶着她上去,不过这次她没有跟着雪朝坐马车,而是随陈枫他们一起骑马回去。
车轮响起,雪朝听见马车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她掀开车帘一看,足足有百人跟在后面,护送她的马车。
一切的计划全被打乱,雪朝感觉自己好像被兜头浇了一场雨,顿时蔫蔫的靠在软枕上。计划失败,她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寒客自然也察觉的逃跑的难度陡然升高,一夜之间,沈凌究竟从哪找来百余号人手。看来逃跑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因着不是逃命,所以此次并不赶。
而且他们走的是官道,一路上很是平坦,雪朝怀着身孕,没那么颠簸,心情也稍微好了些。快马一天一夜的路程,硬生生被雪朝走了三天。
并非她故意拖延,实在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楚荷丘。攻下皇宫,他是否已登基,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待在上京。
楚荷丘啊楚荷丘,你想要的得到了,我又该怎么做。
雪朝趴在马车窗沿,呆呆地看着屹立在一旁的石壁,狭小的石缝中钻出肆意的草,开着倔强的花。
一瞬间,她好像被鼓舞了。这些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经历了三次刺杀,都坚强的活了下来,恰如那狭缝中的野花……
终于走到上京城外,太阳已西垂了,她掀开车帘,城墙上还斑驳着战后留下的伤痕,许是楚荷丘用了火攻。想来从楚荷丘攻入皇宫,已有三天了,雪朝很想问问沈凌,楚荷丘登基了吗,新皇是谁,楚伯禹与楚结幽又是怎样的结局。
她有些怅惘,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着马车进上京城时,队伍最前方的马背上坐的是楚结幽,那时候她还傻傻的以为他们会做一对夫妻,如今……或许已是天人两隔了。
马车进了城,沿街的商贩们又开始做起了生意,仿佛战争与他们并不相关。她不知道的是,起先百姓们惊恐的躲在家中,以为新来的军队会同楚伯禹当初一般烧杀抢掠,结果并没有,于是等局势安定后,百姓们便又开始为生计忙碌。
雪朝放下手臂,短短一年,北成帝、楚宁戚、参玉柔……他们都已去世,四兄弟中,只剩下楚荷丘了。
马车熟悉的右转,雪朝疑惑一瞬,很快便了然,楚荷丘是要将她安置在王府。
王府换了一批下人,每一个都看着陌生。
“桂伯呢?”雪朝问沈凌。
沈凌张了张口,犹豫着没有说出来。
雪朝明白了,喉间有些哽咽。
桂伯很忠心,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连自己喜欢的牡丹都是他亲手料理的。
顾不上悲伤,沈凌安顿好她,又吩咐下人照顾好王妃后便回宫复命。
王府里的一切还是先前的样子。雪朝回到自己房间,一切的一切都还如一个月前一样。下人们只擦了浮灰,其他的东西没有动过。
奔波了几日,一身灰尘。
浴室内,雪朝舒舒服服的沐浴了一通。
甘露站在柜门前,疑惑的问寒客,“咱们这次离开给公主带衣裳了吗?”
“嗯?”寒客不解,此次离府突然,怎么顾得上收拾衣裳。
雪朝走到二人身边,手里拿着梳子篦头。“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就是奴婢发现您少了几件衣裳。”甘露蹙着眉,脑海里还在思索是否是自己给放到了别处。
“什么衣裳?”雪朝也有些惊讶,看着房间里什么都没丢,单单丢几件衣裳,甚是可疑。
“是您的小衣。”甘露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一时间,三人都无话可言。
雪朝只觉荒唐,但很快便静了下来,应是楚荷丘翻找过了。
她朝外看了一眼,陈枫陈松持刀守在房门外,又命寒客前前后后打量一圈,一切安全。
“甘露,去拿针线来。”雪朝也不再拖沓,赶紧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声。
很快,甘露不仅拿来针线,还换了身衣裳,她手里搭着方才穿过的衣裳。
一双素手握着剪刀,动作在布料上翻飞自如。原来,那封圣旨,一直缝在甘露的衣裳里,跟着她们一齐到了黎安。
但现在雪朝必须重新给它找个地方。
雪朝早就考虑好了圣旨的存放之处,她想了一路,还是决定把那封圣旨缝进北成帝赠她的白狐大氅里。
从这里开始,便从这里结束吧。
做完这一切,楚荷丘还没有回府。
膳房很快端上了自己喜欢的吃食,腹中饥饿,雪朝也不再等。
她正吃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雪朝迎上目光,正是楚荷丘。
一身素色长袍,上面绣着麒麟暗纹。雪朝不禁惊讶,原以为楚荷丘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会穿着龙袍,怎得还是一副从前的打扮。
楚荷丘将她的震惊收紧眼底,并不打算解释。
他自顾自地盛了一碗汤,放在雪朝面前。
“路上还顺利吗?”
“嗯。”雪朝低下头继续用膳。
“没什么同我说的吗?”楚荷丘握住她的手,细细的摩挲着,品味着。
雪朝想了想,似乎好像没什么同他说的。
“恭喜陛下?”雪朝轻笑着开口。
楚荷丘弯了弯唇,他自然不是听她说这个。
“我很想你。”
楚荷丘将她拉进怀里,窝在她的颈间。
“你不想我吗?”
一股热气喷进雪朝的衣裳里,她不习惯的推了推楚荷丘的肩膀。
“你不想我吗?”楚荷丘又问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