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纱幔垂垂落下,楚荷丘静立榻前,床榻上鼓起一个小鼓包。
他忙完公务便回到府上,见雪朝睡得安稳,于是他放轻动作。解开外衫,布料摩擦的声音不可避免,楚荷丘紧张的看向床榻,幸好,雪朝并未被他吵醒。
一夜未眠,楚荷丘昨夜陪着她熬了一宿,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榻,在雪朝身侧躺下。海棠粉的纱幔挡住一部分光线,并不暗,反而多了一丝红粉旖旎的氛围。
身侧的女子躺在牡丹金绣锦被下,露出肩头的素白里衣,面容憔悴。
楚荷丘心疼不已,伸手触上她眼底的乌青色。
如今已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想到此处,不得不忍下的所有委屈与痛恨都在这一刻化作风消散。藏拙多年,很快就要得偿所愿,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想象般畅快,心头反而涌现新的担忧。
似乎有什么在他心底慢慢生根发芽,从前不在乎,如今却成长的如此庞大以至于无法忽视。是什么?他问过自己许多次。
身旁的人呓语一声,听不清内容。
楚荷丘看向雪朝,原本疲惫的眸色此时化作春水,温柔不已,像暖阳下刮起的春风,像柔软的绸缎。
困意来袭,楚荷丘不再胡思乱想,转了个身面向雪朝,与她相对而眠。如果他终极一生寻找的是一处安宁,那么此时他依然得到了,可他偏偏不愿止于此步。
直到庭院里那几盆白雪塔的影子小小的隐藏在瓷盆下,雪朝才悠然睁开双眼,也不知睡了多久。
她转头看了一眼,楚荷丘双眸紧闭,双手还抱着她的一只胳膊。
“醒了?”楚荷丘缓缓开口,眼睛却未睁开。
“嗯。夫君何时回来的?”
“上完值便回来了,你那时还睡着。”楚荷丘利落起身,走到桌案前倒了杯水递给她。
雪朝接过,一饮而尽。总算有了些精神,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脸色怎么如此差,可是不舒服?”楚荷丘这才看清她的面色。
雪朝笑了,“夫君有所不知,这是我涂抹上去的,为了应付医工而已。”
楚荷丘,“那便好。昨夜熬了一宿,真没什么不适之处吧?”他蹲在床边,手上力道放浅为她穿好绣鞋。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雪朝摸了摸小腹,“这孩子也很乖。”
楚荷丘扶她站起来,又为她一件件穿好衣裳。
“听妇人们说,孕中很是辛苦,我这胎倒是安稳的很,又能吃又能睡的。”雪朝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捏了捏双腮边的圆润。
楚荷丘淡笑,自从她有孕以来,确是圆润不少,如今看的倒很是可爱。
“许是个女儿吧,如此乖巧。”雪朝一脸笑意,握住楚荷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
“你若想知道,遣医工来问问?”
楚荷丘也希望是个女胎,在他的计划里,或许只有女孩才不会妨碍他。“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只要是你生的。”
话题揭过,二人传了午膳。
楚荷丘心里却有些乱了,很早的时候他就想问问医工,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女孩,皆大欢喜,可若是个男胎,他却下不去手。
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任何感情牵绊,却不想不经意间沉沦在雪朝的温柔乡里,直到雪朝出现在自己的计划里,楚荷丘才不得不意识到,或许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从冷血无情地推翻每一位拦路人,到功成后与雪朝共赴天下,再到如今,祐儿或许会是男孩儿。他从前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如今却不得不考虑,那些老臣只怕不会容下祐儿。
他看了眼雪朝,此时她已恢复往日的红润脸色,正胃口大开的用着午膳。
片刻的谎言给他带来此生难求的慰藉,但他却没有对她说出真相的勇气,哪怕代价是永远的失去的她……
从前的爱意随口一说,如今却情不自禁的想要抓住雪朝留给自己的温柔。
“怎么了?”雪朝看他已蹙着眉盯了自己许久,“有事同我说?”
楚荷丘轻咳一声,“没什么。只是想到些事情。”
“吃饭就别想那些了。”雪朝对他笑笑。她看得出来,楚荷丘想的事与自己有关,是何事,她一时半刻却想不出来。
“王爷王妃,皇后娘娘差人送了药膳。”甘露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个褐色的皮纸包。
楚荷丘示意她端过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解开绳结,一个里面是混杂在一起的药材,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雪朝掩住鼻息对着楚荷丘摇头。
“把这些都扔了吧。”楚荷丘快速盖上药材,“让府上的医工看看,有身孕的妇人是否能食。”
“是。”甘露正欲离开,却突然停下,犹豫的看向雪朝。
“说吧。”雪朝看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甘露打开另一个皮质包裹,只见里面满是翠绿的莲子心。“送这些来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临了特意嘱咐奴婢,这莲心益心安神,要让奴婢为您煎茶喝。”
楚荷丘皱了皱眉。“一并丢出去,日后王妃的饮食要细致,进府的东西都要检查。”
“是。”
“等等。”见甘露离开,雪朝叫住了她。
她伸出手指捏起两三只莲心,碧绿的嫩芽,闻着清苦,北成还未到莲花盛开的时节,这莲心却是新鲜的。
“你把莲心留下吧。”雪朝接过一整包莲心放在案前,心底的猜测却让她惊心不已。
她并未理会楚荷丘的疑惑,而是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皇后已孕过一子,自然是知晓莲心与孕妇相冲,她却命人特意嘱咐我。”雪朝看向楚荷丘,“岂不让人生疑?”
想必那药膳也是有碍于胎儿的,只是雪朝无法弄清楚皇后的意思,一时不得其解。
“如此明目张胆的害人,她倒是蠢的和楚伯禹天生一对。”楚荷丘嘲讽一声。
可若真的为了害人,不如直接送一碗有毒的药膳,再派人盯着她喝下去,岂不万无一失。可罗潇意却派人送来药材,喝与不喝全在雪朝,而且饮下之前定会派人查验一番,这般做,若真的有问题,最后也只是害人未遂。
还送了一包莲子心,莲子心……
“怜子心!”雪朝忽然相通了,“可是楚伯禹要害你我,但皇后却不忍心,这才只送了药材过来,只是不知皇后为何要与皇帝作对?”
楚荷丘轻笑,并未当回事。“她怎么会同楚伯禹作对,她父亲正是楚伯禹眼前的红人,她的儿子是楚伯禹唯一的儿子,就算二人之间有何矛盾,她也不会同楚伯禹作对的。”
“往后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处理就好。”楚荷丘拿过雪朝掌心握着的莲心丢进了皮纸中,随后胡乱的包起丢在一旁。
雪朝应了一声,也是,即便贵妃再得宠,也越不过皇后去。更何况自己与她并没有什么交集,她没必要为了自己去惹怒楚伯禹。只当她是第一次害人,没有经验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