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何处传来一点微弱的哭声,像一把利刃,轻轻划开雪朝的束缚。不是暗的透不过气的黑夜,是海棠粉色的纱幔,正静静的垂在床边。额头传来丝丝凉意,时不时还能嗅到药草的清新涩口的气味。
“娘娘,您别哭了,仔细哭红了眼。”
“太子何时回来?公主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不在。”杨姝和捂着面,语气闷闷的。
“殿下今日去了军营巡查,奴婢已派人去寻了。”
“那你可派人打听了北成的三皇子?”杨姝和拭去眼泪,“他是何秉性,可好相处?”
声音很远,远的可以忽略,声音很近,因为句句与自己相关。
床榻上,雪朝缓缓坐起,抬手抚上额角,还是痛的。
“公主?您醒啦!”甘露注意到内室的动静,欣喜的跑过来,“太子妃,公主醒了。”
杨姝和听罢着急的走了过来,“妹妹,你可算醒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太子妃的手慌乱着,不知该放在哪里。
雪朝扯起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嫂嫂,我没事。”雪朝撑着身体靠在床边,每扯出一个表情都会牵动额角的伤口,疼痛让她情不自禁的张开嘴,然而嘴角的抽动又撕扯着伤口,如此循环。眼泪又砸到锦被上,倒是手忙脚乱了。
“嫂嫂怎么过来了。”
雪朝不敢看她蒙着水雾的眼睛。
“头还疼不疼?”杨姝和轻触额头的纱布,她嗫嚅半天,只说出这一句,随即便是无声的叹息和心疼。
亲者痛,仇者快。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雪朝覆上她的手,“不疼。我没事。年幼时爬树还从树上跌下来过呢,一点都不疼。”她语气柔和,仿佛受伤的是别人。
二人旋即又是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可已经发生的事,不是不提就可以不复存在。如果牺牲是她作为公主的代价,那么她接受了。
她无法接受的,只有抛弃。紫宸殿发生的一切,她早已明白,她曾经尊敬又仰慕的父亲,抛弃了自己的妻子,还抛弃了女儿。
“皇兄知晓吗,我和亲的消息。”雪朝避开杨姝和的目光,眸色沉了又沉。
杨姝和看着她垂下双眸,顿时泪眼婆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先前北成出兵占领定州三城,而后朝廷派出议和使臣,北成却将使臣扣下,但也没再起兵。谁料,众人皆以为和亲之事无法成功之时,北成竟然答应了,而且还愿意归还占领的三座城池,只当是给雪朝的聘礼。
“太子殿下从未想过用和亲的法子,他并没有想用你去换……”杨姝和哽咽,掩面而泣。
如今的朝堂还不是太子的一言堂,“我已派人去将殿下请回来了……”
不知为何,她只是作为旁观者见证了兄妹二人的不幸,却同他们一齐痛苦着。
雪朝满足的笑了。心中疑虑终于打消,万幸她的皇兄没有抛弃她,结果如何,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嫂嫂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杨姝和扶她躺下,“妹妹好生养伤,等太子殿下回来,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雪朝拉住她的手,语气沉闷,“若皇兄要来岚云殿,还请嫂嫂将他拦住。”
“可是在怪他?”杨姝和忐忑又温柔的问着。
“等我好了再去见皇兄。我不怪他,只是有些累,不想见任何人。和亲之事,请嫂嫂拦住皇兄,不要让他去寻父皇。我愿意嫁去北成,此事就不要再说了。”
杨姝和愣在原地,看着她落寞又孤寂的背影心疼不已。
任谁看一眼都无法想到,那样单薄的肩,却撑起了定州的三座城,将要为两国的百姓换来几十年安稳的生活。
旁人的世界天晴了,而她的世界却下起了雨。杨姝和咽下悲伤,又想起记忆里那双明媚灵动的杏眼,可好像再也见不到了,毕竟,她心里的雨都从那双眼眸中溢了出来,连绵不尽。
是夜,凉风吹过,岚云殿庭院里的灯笼被吹灭几盏,侍女们忙手忙脚的重新点亮。
侧室内,桌案上燃烧着无数蜡烛,正南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先皇后画像。
雪朝一身白色无纹长衣,头发披在身后,不戴一根钗环。她双手交叠轻置于腹前,目光紧紧的黏在画像上,泫然欲泣。
烛影昏黄,火苗跳跃着,冷风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得她衣摆轻晃。
“母亲,阿朝要出嫁了。”雪朝苦笑,“北成以三座城池为我下聘,我身为公主,这样的聘礼很气派吧。”
“父皇有茹贵妃陪着,还有后宫的三千佳丽。皇兄有姝和姐姐陪伴。我也马上要有人陪着了,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母亲您总说我爱闯祸,如今我已成了黎民社稷的功臣,父皇说的,父皇说我是功臣。”
晃动的烛光倒映在画像上,如同晚风吹动皇后的裙摆。雪朝笑笑,画像上的妇人慈眉善目的望着她,原本诡异的安静里此时多了丝慈母柔情。
“什么都瞒不过母亲。”雪朝自嘲的笑了笑,“父皇并没有称赞我,他说的是我受万民奉养,理应为国捐躯。”她扯了扯嘴角。
“社稷归明主,安危托妇人。”说罢,她仰头笑了起来,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到衣衫上,落在青砖里。
“母亲,我如今生不得生,死亦不得死了。”雪朝颠了颠早已准备好的一尺白绫。
“我不会一走了之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此生再难回家。”她端起烛台凑到白绫上,火焰舔舐着,迅速烧了起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母后,保佑我吧。保佑我还能回家,还能再见到皇兄,再见到你……”
说罢,雪朝跪在地上对着画像重重拜了一拜。
烛火炙烤着,蜡泪堆积,空气中弥漫的潮气或许晕开了墨迹,素白的面庞上淌下一滴墨色痕迹,看的倒像是眼泪。
翌日。春风和煦。
不知名的鸟儿飞到树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雪朝坐在廊下,阳光洒在她的手背上,她感受着这片暖意,学着花草的样子,争先恐后的汲取着力量。
“公主,太子殿下过来了。”侍女通传一句。
“皇兄?”雪朝眉眼弯弯,赶紧迎了上去,“怎么现在过来了,今日这么早下朝吗?”
太子见她心情仿佛不错,本应高兴,可他却笑不出来。他强颜欢笑,“伤还痛吗?”
雪朝指尖触上伤口,笑着摇了摇头。
伤口正在结痂,又痛又痒。
“皇兄你看,院子里的那颗桃树前几日还是含苞待放的样子,今天已经开了大半了。”
太子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张了张嘴终归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来赏花的。
雪朝见他不语也并不在意,双手撑着廊下座椅的漆面上,继续晒着太阳。
就这样,兄妹二人如同幼时那般并坐一排,享受着宁静的时光。
良久。
久到太子如坐针毡。
“对不起。”
雪朝仿佛知道他要什么似的,所以一直面带欢笑,以为这样就能减轻至亲之人的痛苦,可她却不知,她的每一个真心的笑容在太子看来都是一句责问,无声的诘问。
“皇兄,我不在云京,你要多派人来打扫岚云殿。说不定有一天我就能回来了呢?”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替我为母后上香。我心爱的几株白雪塔也记得为我浇水。还有我去年生辰母后送的玉兰盆景也得小心打扫,每日都得用羽毛小心拂去灰尘。”
“哦对了,还有此物。”雪朝取下发髻间插得稳稳的墨玉簪,阳光下,簪子散发出温润的光。
“鹤在云上游,鱼在水中留。”雪朝呢喃一句,手指轻柔的抚上玉簪,触感微凉,冷的像自己的心。
“我与他无缘无份,皇兄若能遇见他,叫他忘了我罢。”
太子盯着她递过来的手,鱼在深渊鹤在天,玉钗重合两无缘。他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收下了。
玉佩挂在腰间顺着衣摆垂落下来,雪朝略有心虚的攥住玉佩,她是自私的,想要万素尘忘掉她,但她却不愿意忘了他,连那枚玉佩都吝啬的不愿退还。
“你们一定还会再见的,雪朝。”太子侧身看着她,“你放心,我一定会接你回来。还有母亲的仇,我也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太子喋喋不休的说了许多。
“别说了。”
雪朝心中一怔,眼眶酸涩,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对于她而言,有这句话就足够了。“皇兄,我信你。但是,你也不要太累了,好吗?”她侧过脸,指腹碰了碰太子眼下的乌青,
“你太累了。我离开也好,这样你就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了。我也长大了,不必事事为我劳心。我有甘露,寒客,还有陈枫陈松两个侍卫保护我。”
太子怔怔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妹妹。他许久没有好好注视下自己的亲人了,正如他不曾见过母亲鬓间生出的白发。他面前的小姑娘五官已渐渐张开了。眉目间还带着些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我愧对母亲,也愧对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