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草野的银月
申长先醒过来,这个季节临近冬天,裸露的皮肤像盖着一层水般发紧,他们躺的地方是干草堆,透过帐篷隐约能看见火光。
大概是晚上了。
他动了下,不远的位置躺着苏惠宁,她身上盖了被子,比他看上去好一些。
“苏惠宁。”他靠过去,但苏惠宁没有答应他。
“苏惠宁。”他靠得更近了,借着火光他才看见苏惠宁右半边脸缠着绷带,外面的火光动起来,他们应该正被监视着,监视他们的人动作很快,掀开帐篷的是麻花辫少女,她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人影。
火光全部落在她的脸庞,她那张清秀的长相在阴影下显得神秘不清,“你好,古司山。”
她的发音很标准,对她这种母语不是一个体系的人其实并不容易,申长站起来,回答说:“你好。”
他的话顿了一下,接着就问:“是你们袭击的动车吗?”
她看着他,旁边的人依旧雕塑一般站着,“你的同伴这三天都在发高烧,我们熬的松芍汤效果还可以,但她可能之后听不见了。”
“她……你知道是谁袭击的动车吗?”
她摇头的动作有一种轻盈感,与申长曾经见过的力量暗含着简单的参差,“你们只是正好活下来的,那一截车厢里并没有其他的活人。”
“那辆动车呢?”
“也死了很多人。”她的表情没有改变,不能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一点同情。
“我一点伤都没有吗?”
“或许是我们的父亲保护了你。”
申长并不对他学长有任何的归属感,只是这里还有一个疑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有很多原因。”她的言语透露出一种懒于解释的自信,“如果有什么需要,帐篷外的人能给你们过来,明天早上我还会来见你们。”她没有给申长再答复的时间,后面的人掀起帘布,大父首先在他们之前走出去,然后是剩下的两个人,这个帐篷在有人送来肉干、油饼和水后,又恢复了平静。
申长才从火光间清晰地听见苏惠宁的呼吸,他看着苏惠宁的脸庞,然后他老师明白了,反问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在那个镜子的时候,小记者就不试一试念你学长的名字吗?”
“不知道。”
他老师敲敲他的腿,“那当然是因为他们会死了,这有什么猜不到的。”
申长盯着苏惠宁脸上的绷带,“她就会一直这样吗?”
“是的。”
他缩在帐篷的角落里,慢慢嚼着肉干,大概是牛肉干,里面的另一堆干草堆就是他今晚过夜的地方,而他的精神状况其实并不好,不过再怎么也比苏惠宁好些,他又问老师:“老师你在动车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就是我的长相,就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呢?”
“她的声音也是。”
申长说:“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啊。”她难得地叹气了,“我有一些猜测,可能是一些什么机制上的,但我又不确定。”
“有人在追杀你吗?”
她的语气很意外,“啊?我这个模样看起来像什么爱好吗?”
“是有点。”
“好吧,”她仿佛在对着帐外的火光发呆,“确实有人在追杀我,但我还远远没死,这次的人有可能不是来追杀我的。”
“还是尚李吗?”
“他们——”她犹豫了下,“这样成本太高了。”
“也不是尚李吗?”申长没有一点方向,他也觉得不可能,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拢没在政府的背影下,对政府的设施进行攻击并不是理性的选择。
“其实我有一个猜想。”
“是什么?”
“你们这些照片应该涉及到尚李的商业机密了,他们这样不留余力地追杀你们,或许能解释通,但说到底根本没道理。”
申长是没从这句话里听出多少人性,“商业机密这么重要吗?”
“对啊。”他老师说:“你想不想另外再听一个可能。”
“是什么?”申长没有想到老师还有另外的想法。
“我还听到蒲州市区那天同时发生了大面积袭击,磐石和汪洋都在袭击范围内。”
他问:“尚李没有吗?”
“他们安保不错,没有太影响到。”
“他们还袭击了租人站点。”
“对。租人协会一定会派人来调查这个事的。”
申长的疑问太多了,整场袭击已经在推演中变成彻头彻尾的恐袭计划,“他们要做什么?”
“你得打住,这也不是个小食品公司兜得住的,这种东西已经接近一种仪式了。”
申长没有听懂,他所以会问:“这是什么意思?”
“譬如有过一个通过战争概念成神的人在大概400年前掀起过全球范围的战争,通过这种掀起战争的仪式影响别人的意识,战争从以前两三个国家打打烂杖的念头里摆脱出来,在那次真正成为了席卷全球的概念。”
“可得到神格也只有80级。”
“得看跟你的破坏是不是相称的。”
“政府,”
“政府也是人干的。”
他的困意在饭后很快袭来,趴在干草堆上,“和那片蒲公英有关吗?”
“有呢,另外你想不想听我唱摇篮曲?”
申长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也确实头一回在老师那听到这种东西,是有一点好奇,于是说嗯,可以。
“想不想嘛?”
“想。”
“那你就写首诗,送给小记者。”
他不明白自己老师在想什么歪点子,但写诗对他这种文不加点的选手不是太大的问题。
此时周边只有帐外呼呼的冷风和飘动的火光,他其实并不是很理解写诗给人应该遵从什么格式,申长的食指戳在地上,用中文一笔一划地写:
今夜到处是风声
火焰燃烧噼啪
她听不见
老师哈哈笑了声,申长的上限应笔来到庚五阶(35级),但境界却没有提升,依然在庚平阶(30级)止住,只是经验上升了一点,他老师接着说:“好了好了,你想听什么吗?咱俩还正好都是中国人,你听过的我应该都会唱。”
“都可以。”申长自然地换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申敏也从来没唱过什么摇篮曲,在这个游戏里怎么都算新鲜的东西。
“好吧,”她清了两下嗓子,外面的风声也变得轻柔,“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
申长今天睡迟了,他以为小记者会比他更早醒来,但并没有,申长醒过来的时候她在说话,准确地说是许多个单独的音节,申长听不出这些东西组织起来能有什么意思,他靠过去,手同时按在两个人额头上——小记者还在发烧,而且很烫,以至于他有点怕她死了。
申长站起来,正好大父从帐篷外走进来,带的人只剩下一个,像是饭后随意地正好走进来,“早上好,古司山。”
“嗯,早上好,大父。她又有点发烧了,你能再给点松芍汤吗?”大父听到这句话,严肃的脸上暗涌过一点点不好察觉的笑意。
“可以,”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声,这个男人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她招了下手示意申长坐下,“你看着今天精神好了不少,我看能和你商量一些事了。“
“你想商量什么事?”这里没有别的位置能坐,他俩其实坐得很近,过度靠近面前的人是让申长感觉到一些不舒服,这个大父身上有一种类似学校里缠人老师的气质。
“两百万买回你偷的那张钥匙。”
“五百万。”
他老师笑了一声,大父的脸色缓缓沉下,“看来你并不知道那张钥匙的价值,我也只是出于对尚李集团的承诺才愿意出钱购买,希望你也能摆正态度,尊重我这次出价。”
申长并没有因为这次诓骗失败感到尴尬,他说:“两百万,但需要你保证出全力救我旁边这个人。”
“可以,虽然你说的这种保证任何人都可以反悔,但我会做到的。”
“谢谢你,”申长说,“她的耳朵你有办法治吗?”
“可以试试,但还是不要有指望的好,他们的攻击应该就是用来杀你们的。”
申长问:“你们没有看到攻击的人吗?”
“没有,你们也没有看见吗?”有人从门外进来,端着吃饭的桌子,跟着的是一位老婆婆,申长盯着她,她把小记者的上半身抱在怀里,从嘴角里给她一点点地喂粥。
“这几天都是这么让你们吃东西的,你不用担心。”
申长看向小记者,又看向大父,她已经从干草堆上站起来,“等她退烧了,我就来找你交换钥匙。另外。”她点了下头说:“如果你愿意做我们的朋友,可以叫我却华。”
“嗯。”
她出去了,老婆婆还在旁边给小记者喂粥,另一个人站在一边,应该是在等申长吃完。
“小朋友人还不错,想不想跟她处朋友?”
“不知道。”申长把早饭吃得很快,他不想让旁边的人等太久,但小记者的进食却很慢,老婆婆怕她呛到一点一点喂她,旁边的人站在边上,申长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申长一眼。
“你们每天都这样喂饭吗?”面前的人叽里咕噜回了一通,申长才发现他们的语言是不通的。
他老师笑了两声问他:“小十三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申长本来想等苏惠宁醒来再决定,不过这个念头会把决定的时间不断向后延长,申长也不认为决定一些事就是非得商量才能决定的,他和老师说:“我想带小记者去扬都。”
“等那个机械音带你们过去?”
“对。”
她沉默了会,问小十三说:“没有其他想法了?”
“没有了,老师。”
他老师的话总是带着部分的调侃,“你就不想报复回去?”
“可以报复。”他老师说你这种官方发言是什么意思嘛,到底想不想打。
“想。”
“今天下午你再和那个小姑娘沟通一下,一星期后把尚李整个端掉。”
申长疑惑了,问老师:“为什么要一星期后?”
“也不是一定要一星期,只是尚李太大了,怎么说都最好是掩饰在一次行动里,明面上也好说得过去。”
“老师你的意思是带上这个军团,”
却华说:“不同意,古司山。尚李集团和我们是合作关系,你们之间的利益冲突我们本来就该站在尚李这边。”
“我还可以不要那两百万。”
“还有呢?”她最终还是确认了对面的人只是个小朋友,说话也不打算再掩饰,他们现在坐在干草堆上,旁边除了小记者没有其他人,太阳也几近西山。
“你还想要什么吗?”
“我什么都想要,但问题只是在于两项,一是如果尚李倒了,那我们的物资要从什么地方解决,二是和尚李对抗一定会有伤亡,我们的补偿是什么,我们的后路是什么。古司山,我们要怎么相信你?”
申长坐在那,第一次面对这样系统性的盘问,但他的记性不错,虽然第一个问题他就解决不了,但还是在沉思后开口:“如果能击溃尚李,里面的东西够吗?”
她正坐看着申长的眼睛,帐篷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她秀气的鼻尖上,“或许够呢,还有什么吗?”
“我可以去联系磐石集团。”
“还有呢?”
“你能接受多少数量的伤亡?”
“最好是都不要有呢?”
他老师说:“可以。”申长说:“那我还有一个条件,要在进攻前让和尚李没有关系的人撤离。”
“你要打算怎么做呢?”
“做很多的传单,用你们的署名。”
却华看着他的表情微微地动了,随之回答说:“可以,但我们也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是什么?”
“发完你说的那些传单后,还是没有离开的人,全部由我们处置。”
“可以。”他的思考在这里有些懈怠,大父和他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他要在今天就行动起来,小记者依旧意识不清,不过体温比之前稍微下来了点,他在帐篷里借来了军团里的收音机,听着收音机在成堆的破布里照着老师的笔迹开始写:
无关人员撤离,三天后剿灭尚李——草野的银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