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冷画屏
空中遍流清亮的一声,接近于剑拔出鞘的声音,远边的火焰在不声不响间消失了,传递过来的火光在上一刻还照在出门的人脸上,何赫看到自己了,跟着出门的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女性,那是他妈。
他的目光有些犹豫,苏惠宁打开着相机,放大着看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俯身在申长耳上,“小十三,你有看见什么吗?”
“没。”他试着在天空中找到那个邋遢男,但他什么都没能发现。
何赫问:“那还过去吗?”
苏惠宁问他:“你这会要出去吗?”
他问说他能多待一会吗?苏惠宁没有意见,申长能发出的音节不多,算是也同意了,他的鼠影有节奏地穿梭在山路中,何赫的记忆却越发模糊,这里的大部分场景都是相似的,他的身形连着冲过三次后,申长已经十分确定自己已经迷路了。
“追不上了。”他老师是有发觉,话头上显得调侃十足的。
苏惠宁左右看了眼,她问何赫这里是不是有种叫“熟了”的说法,何赫说是的。
她马上就问:“何赫,你知道这里有谁快熟了吗?”
何赫心里自然知道,他说他不知道。
申长的步子慢下来,停在一个路口中间,他的发音不多,他说:“迷。”
何赫说:“对对!现在是应该走最左边,以前这块被修过路。”
“是什么时候?”
他回答说:“三年前。”
苏惠宁眼睛眯起来,何赫虽然没瞧到她,但还是不由得生出不怎么好的预感。
她说:“你再想想,何赫。”申长的脚步快起来,苏惠宁的声音顶着风声却在何赫的耳畔越发清晰,“你就不想知道你以前的亲人都是怎么熟了的吗?”
申长听着,他老师又说开记者的怎么怎么不是,何赫犹豫了会,他说他清楚了。
“在前面的那个位置,要么是今晚,要么是明天晚上。”
苏惠宁没打算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的直觉已经足够她猜出些什么了,何赫从鼠背上下来,来到了一间窗框是红色的房子前,这个屋子的墙是土黄色的,尤其凸出窗子扎眼,申长化回人形,看了眼老太太那方向又停下来。
她说:“赫赫?”
何赫冲着开门的女人点了头,她的神情被触动了下,她拉着他的手,问说吃过了吗。
何赫介绍了申长和苏惠宁,他们一个是记者,一个是记者助理,苏惠宁的相机被她握在右肩边上,假正经地模仿出一副扛着相机的样子,申长看了一眼,何赫他妈算是认可他们的职业了。
“阿姨好。”
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味,他们家在院子中央摆了羊肉、猪肉、牛肉,正对着的房间的方位插上了香摆了镜子,正对的门却是紧闭的。
何赫问他妈:“阿爸在里面吗?”
“嗯。”她的声音很小,何赫点了下脑袋,他跟他妈说:“你先休息,我守一会。”
他阿妈答应下来,跟申长和苏惠宁说了下他家里吃的都在什么地方,她实在太困了,小心地推门看了她男人一眼。她要去睡了,她困得厉害。
何赫搬了椅子给他们,苏惠宁小心地问:“最近要熟了的是你爸?”
“是。”他问:“现在就要拍吗,这种时候味道会很大。”
“嗯。”小记者回答得飞快,这件事在她这是不需要犹豫的,何赫站起来,领着小记者往门那边过去。
这扇门是木制的,从外头锁着,从门缝间看不见有光透漏出来,他敲了门,朝里面问说:“阿爸,我进来了。”里面没有传来回应,他就把门打开,申长的目光斜望向屋里面,刚吞下一颗合身丹(PILL)。
炽热的气并无阻碍地边行四体,黑暗中的一个人影侧躺在床上,漏出的皮肤像是底下埋上了数串的葡萄,臃肿难堪地鼓胀着。
苏惠宁举着相机,何赫走到他爸身前,问他:“阿爸,阿爸。”
他阿爸从喉咙里呜咽地发出一声,艰难地把口水吞咽下去。
何赫出去拿椅子,苏惠宁在他身后问他:“这样大概会持续多长时间?”
他拿着椅子,“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两天。”
苏惠宁把相机放在椅子上,她问:“你阿爸还能吃饭吗?”
“不能了。”
申长维持着呼吸,问他老师:“这是怎么了?”
“就前面提的饭,这个人已经吃得快结丹了。”
“他快死了?”
“对,他快死了。”
何赫可能是觉得里面味道太大了,他从门里面站出来,走到院子外面,看着申长,想说话却没开口,申长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他说:“不知道。”
“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不在这里吗?”
“不在。”何赫说他在他爸快熟了之后他就一直在村外走。
“为什么?”他老师哼哼了两声。
“我不知道。”他也困惑地看着申长,他没有能补充的话了,他的句子到这里就打住了。
申长保持着呼吸,他不清楚该问什么,小记者从屋里头出来,她前边也听见话了,“你们这是怎么看熟了这件事呢?”
“就是到新地方了,”他说:“这里的位置就不用了,要到下一个地方了。”
“到什么样的地方?”
“很好的地方,说是不用再每天碾米,种菜,浇地的地方,还有家里人,说我阿爸,我阿爸的阿爸,我祖上的那些人都会在那等我。”
“那你信吗?”屋里啊啊地传出吞咽声,何赫盯着她,他没想到要在一天里重复两次这段话。
申长替他说:“他不相信。”申长接着问:“这里为什么不能喊呢?”
“没熟的时候喊了就会去不了新地方了。”
苏惠宁瞄了申长一眼,她没想到小十三会胡说八道。
“你原来是信这个的吗?”
“我该信什么?”
“啊!啊!”苏惠宁立刻冲进去,何赫反应过来马上去敲门,“阿妈!阿妈!”
“这老人要死了。”他老师说,申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太太立刻从屋子里出来,她快走到她男人那屋,敞开门,申长从边上取了蜡烛,烛光照亮屋里的同时那个长满粒粒合身丹(PILL)的男人终于大吼起来。
“熟了!我熟了!”
何赫跪在地上握住他爸的手,这个老人却似乎什么都不能看见,面露笑容地一遍遍大喊着,要么强烈的喜悦仿佛就快降临到了,门外的镜子在不经意的间隙中照见了这个男人的一角,他的身形便在即将滚落成大片珠子的前一刻消失了。
“阿爸……阿爸……”何赫他妈还在愣神的时候,他跪走到床前便痛哭起来,苏惠宁打量着屋内所有的人,直至停在申长脸上。她也不是很能完全共情,朝着申长为难地笑了下。
“他去哪了?”申长在问他老师。
“现在在村里的屠宰场,成品才在杂货店那。”
他示意小记者出来,小记者会意得快,出来就问:“有什么发现吗?”
“尸体这会在屠宰场里,你这会走吗?”小记者立刻点头,申长把她从墙上扔过去,自己发动帧跃(FLASH)的同时念到。
“萋萋协助我。”
朝天鼠的身形巨大,但夜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脚步声是细微的,申长的老师一路指着他们很快到达屠户这,里面没有什么声音,门口只有一面镜子,下边是一口水缸,标识语写着“注意洗手”。
苏惠宁会心一笑,申长感觉并不好,避开这面镜子故技重施把苏惠宁送了进去,他自己在下一刻出现在院里。
院子里有一口井,一个猪棚,猪睡觉打呼的声音盖过了外头的蝉叫。
“就在井下边。”他老师说。
申长朝小记者点了下头,这回这个女人没有能会出他的意思,她面前的小十三在下个瞬间就投井了,水声特大,吓得她不得不跟着他脚步去跳井。
她的眼睛近乎不能睁开,慌乱中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小记者感觉安心许多,牵着她手臂的人慢慢游向一个位置,她估计着大约一分钟后她才踩到湿漉漉的泥地上。
苏惠宁睁开眼,面前有一道铁门,申长从里面把它打开,头发滴着水,他用力甩了两下。
她没敢吱声,走着边把头发握起来拧了下,门里面的通道怪干净,他俩走到里面,刚才的那具尸体正好在经过第三道程序,赤裸地被切作左右两边。
小记者按了下胸前的口袋,往里面走着转着,还有一些人体在经过前面或者后面的步骤,两个现场干流水线的双胞胎正在往脚上挂钩子,可能是因为噪音大,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小记者。
那俩个人死了,申长把他俩踢进流水线的传送带上,机器因为突然受意外压力触发了保护装置,整个车间里立刻响满了红光和警报声。
“小十三!”她憋住笑,当然想问小十三下一步怎么办。
小十三也才感到尴尬,他没什么补救方法,抗起苏惠宁就往外跑,但门被关上了,他马上挥出凝气拳(Focus Punch),但门并没有能打开。
现在屋里的人有点多了,刚才的双胞胎的克隆人不知道从哪里乌央乌央地长出来,苏惠宁回头就猛抖了下。
红色的警告灯交错地扫在他们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