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钢筋与刀疤
她取下毛巾，从另个屋子打开水龙头，里面居然有水。她简单洗了一遍，把布折好放贴在男孩的额头上，已经没昨晚烫了。
申长抬手握住毛巾，起来比平时是费劲点，但没有死，视频还能继续下去，他还是比较在乎这个。
“你醒了。”她把手伸过来，一手贴着自己，一手按着申长，“你退烧蛮快的。”
“我送你出去。”
“不不，不出去。”她有意识到这件事，但事到临头还是有点慌乱，她需要说服的事很有可能失败，但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这么做，“我我。”
“怎么了。”“这坏娘们要开始唬你了，小十三。”
“我是记者，我还得留在这。”
“嗯。”申长从床上起来，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面包，问她：“这是哪里来的？”
“不是你拿的吗？”
“小十三，是我拿的，忘了说了。”
“嗯。是我拿的。”他朝她点了个头，她误以为对面是睡糊涂了，骤而释然地笑了下，“你还头痛不？”
“不会了。”
“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她目光含糊地，往袋子里翻来翻去，然后突然看向他，“这里有一个窝点，囚禁了很多人，我和同事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和我都是观界新媒体的记者。如果我们能收集到照片，他们当中很多人就有机会活下来。”
“那需要和我商量什么？”
“不论回不回去，我们组里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调查了，我需要和你商量这件事，虽然我知道三万很少，我也很不喜欢别人道德绑架我，你可以为了这件事只是考虑一下吗？”
“我需要考虑下。”
“嗯。”她低下头，然后猛地抬起来，“这是三万。还有，还有如果我说，我能为你调查任何一件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呢？”她拿出来三万，塞在申长怀里。
“那个窝点里是什么人在看着？”
“有一部分人应该在辛阶（30级）。”
“那是接近己阶（40级）的一部分人哦。”
“好的，我答应了。”“你拿头打呢，你答应了？”
她站起来，认真对他鞠了一躬，“谢谢你。”火急火燎又把昨天没开封的泡面拿出来，“你要吃吗，你饿不饿？”
“吃的。”申长突然醒过来了，“麻烦你了。”他把钱收起来。
“略略略，麻烦你了——”老师学人说话的样子很烦人，但申长只用一句话就让她闭嘴。
“老师，这是花钱买的吗？”
“嗯。”老师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是用哪里的钱买的？”
“你的嘛。”她夹着嗓子说话，听着还挺可爱的。
“现在我还剩多少钱？”
“够花啦，够花啦。”
“老师。”
“认错了。你来打我吧。”
申长也打不到老师，跟老师唐僧一般絮絮叨叨地开展了段生动活泼的实践主义市场经济生活课，把本就没钱的老师教育得苦不堪言。
连烧完水，吃完泡面也没放过她，老师在他脑海里哭哭啼啼了好一阵，申长一犹豫要不要继续说她，老师就没绷住地突然一笑，弄得申长没什么继续教育的意愿了。
小记者坐在塑料袋上，剩了点东西她也好好垒好，把垃圾尽量分到另一头，好让这堆东西看起来干净些，或许能让后来人更愿意用它。
她问：“走吗？”
“走。”
她领着申长一路向下，老师见缝插针地问他：“有没有感觉身体状态还不错？”
“是挺好的。”申长也挺意外，回想起来直觉地把这个归到角色升级上，他问：“是其他原因吗？”
“那可不是。”老师终于能当老师了，还等申长来问下一句。
“那是因为什么？”
“你昨天半夜发烧是因为吃了坏东西，肠胃感冒了，今早吃了一顿正常的，好的自然快了。”
申长觉得不太现实，又问：“如果是真的感冒了，应该不会好这么快，之前我在家里也生过病，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这就涉及到第二件事了。”
“是什么？”
“我昨天去诊所打针了。”
“和升级没有关系吗？”
“是的。”
“昨天生病和念那个名字没有关系？”
“是的。”
“所以和凝气拳也没有关系。”
“呃，那这个是有的。”
“是什么？”
小记者招呼他，他俩一块用力才把废弃的防火门打开。
“你回忆下，说明里，凝气拳下级发动一次能打几拳？”
“三拳。”
“你打了几拳？”
“三拳。”
“你发动三次打了三拳啦，这能一样？姿势完全不对，你昨天就是肌肉拉伤了。”
“所以是肌肉拉伤导致的疼痛？”
“嗯哼？”他边走在幽暗的空间里边听老师讲：“难道你打对了吗？不对不对，打拳要什么？姿势要正，准备合适，发力合适，收力合适。最关键的，你的凝气拳三拳只打了一拳，那等于什么？”
“三合一？”
“不是啦——”
小记者的身影消融在空间的黑暗里，申长要适应这种强度的光线需要一点时间，但她却毫不受影响。身影轻易地向着一个方向过去。
申长想把手电打开，才记起来给丢了。他现在身上就剩枪了。
“等于你打一拳挨两拳啦。”
“嗯。”他看见朦胧的黑暗里有一只手在朝他招着，他猜应该是小记者，一过去居然也是，她从一堆半切割开的油桶里找到一只锈迹少些的，和申长一起举着，然后挂在一个可能是接近索道的东西。
“这个东西的供能的东西？”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说辞是不是准确的，尾音疑惑地朝上一扬，“这个小索道推一下还能动，之前和我同事试过一回。”
“嗯。”
小记者朝他点头，然后示意用力推，这个索道的阻力感触十分生涩，头顶上大约腕口粗的铁链在拖拽下声音逐步变得清澈明快，她在快要脱手的瞬间加快几步，两步跃进油桶中，她向申长伸出手，他一只手扒着，也很轻松地进来了。
“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地的？”她喘着气，觉得沉默得有些太久了。
“是下面县城的。”
“嗯？”她说了两句本地话，申长也回了两句，她说：“诶，奇怪了，那你口音怎么是这样？”
“支持，小十三，你是不是考过二甲？”
申长没考过二甲，他普通话也没那么标准，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妈也是这么觉得的。”
“你爸是外地人？”
“不知道。”
她低嗯了两声，敏锐地发觉自己踩了雷区，忙不迭地补充道：“你既然是和临县的，以前来过蒲州吗？”
“没有来过。”
“嗯。”她有些尴尬，说：“正好和你介绍下蒲州的情况，我实在想说话，现在感觉紧张得不行。”
“好的，你说。”申长点头，但其实并不能理解这类一紧张就来说话的情况。
“嗯嗯。”她目光变得很感激，她把头发理了一下，手揣在胸前，“蒲州其实我也没那么了解，”她觉得很古怪，没忍住笑了下，“说的也可能是错的，我嘛我嘛，我和同事，他以前在蒲州待过一段时间。”
“蒲州的表面上看起来和一般地级市其实没什么区别，地方三类支柱产业分别由李汪古三个家族性企业把控，而市外的叛乱军团长期为隶属珀特莫申教派的第十二军团，他俩说是早就达成类似合约的关系？现在是不好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珀特莫申的十二军团在前段时间被击溃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草野的银月，据说是北方来的叛乱军团，却很能适应这里的气候，这段时间市里面连续发布的征集合约就是这么来的。”
“为什么？”
“他们是真的叛乱军团嘛，说是要建立一个草原帝国，把蒲州老钱打得人都傻了。当然，这是我同事调查的，他对这个调查负责。”
“好的。”申长也没机会和草野的银月（Fervent Rider）告黑状，答应起来没任何负担。
“但这里，我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
“我的同事，他怎么死的？”她说完还是觉得不好，勉出笑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应该是闷死的。”
“你是专业的，你能告诉我这样死了会不会很痛苦？”
“会。”
“嗯。”她机械地点头，渐渐地越来越慢。
申长身体动不了，也疑惑着，这游戏难道还有强制动画的吗。
“诶——要不然试试？”
四道钢筋呼啸而过，本该准确命中的都一下错入黑暗，咣当掉在地上。
一道瘦长的身形从楼层的阴影下走出来，手朝前抓着。申长这次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气压忽然地一变，四条钢筋再次整齐地从他们身边穿回。其中一条给他恐怖的脸上蹭开一列伤口。
“妈的！”他从左额头向衣领延伸的伤疤更多了，钢筋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杀了他俩扔哪去？”
他才把钢筋抓起来，“谁？”
“别废话！你杀完他俩，扔哪去？”
疤痕男四处张望，一片黑暗，他下意识紧紧握住钢筋。
“说话。”
钢筋像坍缩一样，他尤感到手上握了一团的章鱼，猛地松手向左一跳。
还是钢筋。
“说话啊？”
“大人，我是尚李食品武装部李己克。这两人，”“闭嘴！”
最不想见到这种情况的疤痕男，背上渗出冷汗，将眼睛闭上。
“好好回话，让你逃一个小时。”
“是的。大人。”
“你杀完他们，把他们尸体扔在哪？”
“地上。部里有其他人处理，应该会扔在楼外靠西的角落，那里养了一群野狗。”
“好嘞，谢谢了。”
申长对面的女性身形一弛，从油桶一直晕到地上。
“这个送你了。带她走吧。”
钢筋爆冲而起，女性的身形纹丝不动。
申长反应过来，低眼注视着，钢筋定在离地三厘米的位置。
“老师，你让他把人带走吗？”
“倒计时开始。”
他走过来，把人抗在肩上，数个呼吸后申长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老师，她就这样死了？”申长能活动了，从油桶上难看地翻下来。
“没有啦。”老师说：“你不是还打算找她调查事吗？”
“是的。”
“你要救她了，你俩在的位置和任务走向可能就不一样。现在你拿到三万，接下来要是游戏，就是跟着任务正常发展，到时候再来救她，”
“啪！”老师发出鼓掌的声音。
“奖励不就拿满了？说不定还能升个爽级。”
“老师，但她还能活着吗？”
“能的。别担心。”申长旁边的楼梯洞开一道光来。
“先出去吧，小十三。别担心，先看看是什么位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