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门内门外（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破空声。
两道身影从纯白空间边缘疾射而来——正是晓梦与盖聂！
晓梦白衣染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手中托着一团流动的黄色泥土，那泥土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重如山岳的气息。
盖聂更惨，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面色惨白如纸。他右手中握着一截碧绿的树根，树根晶莹剔透，内部有光脉流转，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
“林盟主！”晓梦落地，看到林清玄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紧，“你没事吧？归真子前辈呢？”
林清玄回过神，强打精神：“前辈……已经仙逝了。你们这是……”
盖聂苦笑：“禹王陵的守陵俑比想象中难缠，八千陶俑结成战阵，堪比元婴后期。若非晓梦大师悟出‘太极剑域’，我们恐怕都回不来。这息壤……”他看向晓梦手中的黄泥，“是从禹王棺椁中取出的，只有拳头大小，但应该够用。”
晓梦补充：“建木之根在禹王陵最深处的‘生命之泉’中，由一条千年树妖守护。盖先生为了取根，被树妖断了一臂。”
林清玄看着两人伤痕累累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流与愧疚：“多谢二位……”
“别说这些。”晓梦打断他，目光投向青铜门，“玄微子前辈情况如何？假锁何时炼制？”
林清玄将玄微子的话转述一遍，包括两个选择，但隐去了“赴死者”的真相——他不想让两人为难。
晓梦听完，沉默片刻：“所以现在，需要一位元婴修士献出全身修为，一位玄清传人献出心头精血与百年寿元？”
“是。”林清玄看向盖聂，“盖先生重伤，不宜再损修为。晓梦你……”
“我来。”晓梦平静道，“我虽非玄清一脉，但天宗功法与玄清同出道门，属性相近。且我已至金丹圆满，只差一步元婴。若以秘法强行破境，再献出修为，应该可行。”
“强行破境？！”林清玄与盖聂同时惊呼。
那意味着根基尽毁，即使日后重修，也再难踏入元婴！对修真者而言，这比死亡更难受！
“晓梦，不可！”林清玄急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时间不多了。”晓梦望向青铜门，门缝中黑气已渗出三缕，在空中凝结成三只狰狞的魔爪虚影，“蚩尤随时可能破封。若等他冲出，别说百年，此界连一年都撑不过。”
她转身看着林清玄，秋水般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林清玄，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玄微子前辈。我是为了此界苍生，为了天宗道统，为了……我自己的道。”
“修道为何？长生？逍遥？不，是‘护道’。护我所爱，护我所信，护这人间烟火。”
她微微一笑，那一笑，如冰河解冻，春花绽放：“所以，别劝我。”
林清玄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盖聂长叹一声，拍了拍林清玄肩膀：“林盟主，成全她吧。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道。”
晓梦已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天宗秘法运转，她周身泛起月华般的光晕，气息开始暴涨！
金丹圆满的瓶颈，在秘法催动下，轰然破碎！但这不是水到渠成的突破，而是燃烧生命本源的强行冲关！
“噗——”晓梦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点点金光——那是金丹碎片，她真的在自毁道基！
但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元婴气息从她身上升起！虽然虚浮不稳，但确确实实是元婴期！
“就是现在！”晓梦厉喝，“林清玄，取我修为！”
林清玄咬牙，双手按在晓梦背心，玄清心法运转，将晓梦体内狂暴的元婴真气缓缓导出。真气离体的瞬间，晓梦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乌黑的长发，竟从发梢开始，一寸寸变白！
仅仅三息，青丝成雪。
当最后一丝真气导出，晓梦软软倒下，气息萎靡到极致，修为已跌回炼气期，且根基尽毁，寿元大减。
林清玄接住她，将疗伤丹药塞入她口中，声音哽咽：“晓梦……”
“别废话……”晓梦虚弱道，“快……炼锁……”
林清玄重重点头，将她轻轻放下，转身面对青铜门。
补天石、息壤、建木之根、豫州鼎心，四样神物悬浮空中。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血雾笼罩四物。同时双手结印，将晓梦的元婴真气导入——这是“火”。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假锁，成！”
四样神物在精血与真气的作用下，开始缓缓融合。补天石的五色光华、息壤的厚重黄光、建木之根的碧绿生机、鼎心的皇道金芒，交织成一团混沌的光球。
光球逐渐凝实，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锁。锁身古朴，刻着玄奥的符文，正面是一个太极图，背面是九州山河。
假锁炼成的瞬间，林清玄感到寿元被疯狂抽取——不是百年，而是一百五十年！因为晓梦的修为属性不完全匹配，损耗比预计更大！
他闷哼一声，头发也开始变白，脸上浮现皱纹，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模样。
但假锁，成了。
“师父，接锁！”
林清玄将假锁抛向青铜门。锁触门的瞬间，门缝中的青光忽然大盛，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门内冲出——正是玄微子的残魂！
残魂抓住假锁，反手按在门上！
“玄清禁术——锁天封地！”
假锁爆发出璀璨光芒，无数符文锁链从锁身蔓延而出，爬满整扇青铜门。门缝中渗出的黑气被强行逼回，三只魔爪虚影惨嚎着消散。
青铜门剧烈震动，但最终还是……缓缓闭合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闭合，虽然假锁只能维持百年，但至少此刻，封印重新稳固了。
玄微子的残魂飘落在地，已淡得几乎透明。他看向林清玄，又看向白发苍苍、昏迷不醒的晓梦，眼中闪过痛惜与欣慰。
“孩子，你们做到了……”
林清玄跪地：“师父，弟子这就送您去轮回……”
“不必。”玄微子摇头，“我神魂与门同化三百年，早已油尽灯枯。假锁成时，我便该消散了。能最后见你一面，托付使命，已无憾。”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晓梦：“这姑娘……很好。若有可能，好好待她。”
残魂开始消散。
“等等！”林清玄急道，“师父，关于进入门内的事……弟子已经决定了。”
玄微子深深看着他：“你选哪条路？”
林清玄转身，看向盖聂：“盖先生，麻烦您带晓梦离开昆仑墟，去与抗魔联盟汇合。告诉她……就说我留在墟内闭关，稳固假锁封印，暂时不能离开。”
盖聂皱眉：“林盟主，你……”
“我选择第二条路。”林清玄平静道，“进入门内，彻底关闭通道。但这件事，不必让晓梦知道。她已付出太多，不该再为我担心。”
玄微子残魂叹息：“你想清楚了？一旦进入，永世不得归。”
“想清楚了。”林清玄望着青铜门，“既然我的穿越是师父安排的，既然我的使命就是解决此祸，那便该有始有终。况且……”
他想起晓梦白发倒下的身影，想起盖聂断臂仍坚持的模样，想起抗魔联盟那些期待的眼神。
“况且，此界有太多我想守护的人。用我一人永困魔界，换他们百年、千年太平，值了。”
玄微子残魂最后看了他一眼，化作点点青光，消散无形。
只有一句话留在空中：
“玄清派第八代弟子林清玄，接任第九代守门人，兼……赴死者。愿苍天庇佑，愿你……得见真相。”
林清玄对着师父消散的方向，三叩首。
然后起身，看向盖聂：“盖先生，拜托了。”
盖聂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林盟主大义，盖某……替天下苍生，谢过。”
他背起昏迷的晓梦，最后看了林清玄一眼，转身离去。
纯白空间中，只剩林清玄一人，与一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他走到门前，手抚冰冷的门扉。
“蚩尤……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双手按门，玄清真气运转。
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门内，是无尽的黑暗，与一双缓缓睁开的、猩红的眼睛。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门内。
身后，门缝闭合。
从此，人间再无林清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