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海上夜话（一）
“当真？”
“但需你随我回太乙山，闭关三月。”晓梦语气不容置疑，“以《万川秋水》温养你的金丹，再辅以天宗秘传‘三才聚灵阵’，或可修复裂痕，甚至……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突破金丹中期？
林清玄心跳加速。但他看向伏念、看向张良、看向高渐离——蜃楼岛转移在即，百家论道会将开，内奸未除，赵高虎视眈眈……此时离开，等于将烂摊子全丢给儒家与墨家。
“道长不必顾虑。”伏念看出他的犹豫，“治伤要紧。你若能恢复实力，对百家联盟是莫大助力。蜃楼岛之事，有子房与我们，足以应付。”
张良也点头：“不错。况且晓梦大师既至，说明道家天宗已愿与百家联手。这是好事。”
林清玄沉吟良久，最终抱拳：“那就有劳晓梦大师了。只是天明……”
“那孩子我会一并带走。”晓梦转身向门外走去，“给你半个时辰收拾。子时三刻，海边码头见。”
她身影如雾消散，来去如风。
堂内重归寂静。海风穿过长廊，带来远方潮声。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张良轻笑，眼中却有锋芒闪烁，“赵高退去只是暂缓，真正的风暴……七日后才会降临。”
伏念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缓缓道：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子时三刻，桑海城东码头。
海雾比黄昏时更浓了，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潮水拍打着木制栈桥，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哗啦声。几艘渔船系在岸边，随波浪轻轻摇晃，船身漆色斑驳，像是饱经风霜的老者。
林清玄到达时，晓梦已站在码头尽头。她换了一身素白道袍，银发以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身后背着一个狭长的青布包裹，想来是那柄秋水剑。天明躺在她脚边一张竹席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龙印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你迟了半盏茶。”晓梦头也不回。
“与伏念先生交代了些事情。”林清玄走到她身侧，望向漆黑的海面，“大师说乘船，船在何处？”
晓梦抬手，五指虚抓。海雾中忽然亮起一点幽幽蓝光，似萤火，又似星光。蓝光渐近，竟是一盏悬在桅杆上的琉璃灯。灯下，一艘小巧的乌篷船破雾而出，船头立着个蓑衣斗笠的老船夫，手持长篙，沉默如礁石。
“这位是渔老。”晓梦淡淡道，“在东海摆渡四十年，熟知所有海路暗流。”
渔老抬起斗笠，露出一张布满海风刻痕的脸，眼神浑浊却深邃。他看了林清玄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仿佛世间再无他事值得关注。
两人将天明抬上船。乌篷船不大，仅容四五人，舱内铺着干燥的茅草，一角堆着鱼网和木桶，散发着淡淡的鱼腥与海盐气息。渔老待他们坐稳，长篙一点岸边，小船便无声滑入雾海。
船行一刻，桑海城的灯火彻底消失在雾中。四周只剩下海浪声、风声，以及渔老偶尔调整船篙的轻微水响。
“你的金丹，怎么伤的？”晓梦忽然开口。
林清玄略一沉吟，将机关城之战、强开九霄雷旗阵、真元逆转自爆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晓梦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道：
“九霄雷旗阵是道门正宗攻伐大阵，至少需金丹中期修为才能施展。你以金丹初期强行催动，本就勉强，又连续服用本源真露透支潜力……没当场道基尽毁，已是侥幸。”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碧绿色丹药：“这是‘回春丹’，天宗秘制，可温养经脉。服下。”
丹药入手温润，散发出草木清香。林清玄服下后，一股清凉药力自喉间化开，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刺痛大减。更奇妙的是，药力触及丹田金丹时，竟引动裂痕中的黑白二气主动迎上，三者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金丹中的阴阳二气，很特别。”晓梦注视着他，“寻常修士若金丹开裂，必是死气弥漫、修为倒退。而你却有新生之气孕育其中，似破而后立之兆。”
林清玄心中一动：“大师的意思是……这或许是机缘？”
“福祸相依。”晓梦望向船外浓雾，“道祖有言：祸兮福所倚。你的《太清真经》走的是至阳纯正的路子，本应阳盛阴衰。但此番金丹开裂，阴阳失衡，反倒让一丝先天阴气得以渗入，补全了你功法中缺失的‘阴’的一面。”
她顿了顿：“只是这阴气的来源……似乎不纯。”
“不纯？”
“掺杂了太阴之力，还有一丝……”晓梦蹙眉，“像是域外天魔的污秽气息，但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净化过。”
林清玄想起月神的月华，以及青龙之魂的龙息，恍然道：“应是机关城一战时，同时被月神的太阴之力与青龙龙息冲击所致。”
“难怪。”晓梦点头，“太阴之力属至阴，青龙龙息属至阳，二者本就相克，却因外力强行交汇于你金丹之中。这本是必死之局，但你功法特殊，竟将它们勉强容纳，形成这脆弱的阴阳平衡。”
她忽然伸手，五指虚按在林清玄丹田位置。林清玄本能要躲，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锁定——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如深潭般的包容，让他生不出反抗之心。
“别动。”晓梦掌心泛起淡蓝光华，那是《万川秋水》的真元，如泉水般渗入林清玄体内，“我替你梳理一番，否则这三股力量迟早冲突爆发。”
真元入体，清凉柔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渗透力。它沿着经脉游走，将那些因自爆而错乱的真元一点点导回正轨。更让林清玄惊讶的是，晓梦的真元竟能与《太清真经》的真元水乳交融，不但没有排斥，反而相辅相成！
“果然同源。”晓梦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的功法，与我天宗《万川秋水》皆脱胎于上古道门‘玄元一气诀’。只是你这一脉侧重‘炼气化神’，我天宗侧重‘炼神返虚’。”
玄元一气诀！林清玄在玄清派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据说是道门最古老的几部根本经典之一，后世万千道法皆源于此。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有传承存续！
“大师可知‘玄清派’？”林清玄试探问道。
晓梦摇头：“未曾听闻。但道门传承断续数千年，沧海桑田，有支流失传也是常事。”
她话锋一转：“你寻找昆仑墟，是为了修复金丹？”
“是，也不全是。”林清玄从怀中取出那卷《青囊杂记》，翻到记载昆仑墟入口的那页，“大师请看。”
晓梦借着琉璃灯的光细看片刻，瞳孔微缩：“玉虚峰、瑶池、守墟人……这些地名，我在天宗秘典《山海图志》残卷中也见过。但《图志》记载，昆仑墟早在千年前便已封闭，守墟人一脉断绝。”
“残卷可有记载开启之法？”
“有，但语焉不详。”晓梦回忆道，“只言：‘墟门三启，需天命、地脉、人心三者共鸣。天命者，星辰轨迹；地脉者，龙气汇集；人心者……’后面残缺了。”
天命、地脉、人心。林清玄咀嚼着这三个词。星辰轨迹可观测，龙气汇集可寻找，但“人心”是什么？是指特定的人？还是指某种信念？
正思索间，船身忽然一震！
不是触礁，而是整个海面毫无征兆地向上隆起，又骤然塌陷！乌篷船如一片落叶被抛起数丈，又狠狠砸落！
“抓紧！”渔老低喝，长篙如枪刺入水中，竟硬生生稳住了船身。
林清玄与晓梦同时看向船外。浓雾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海水不再湛蓝，而是泛着铁锈般的浑浊。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血雾障……”晓梦秋水剑出鞘半寸，剑身泛起淡蓝光晕，“是阴阳家的‘血祭召雾术’。他们追上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亮起十几盏血色灯笼！灯笼悬浮半空，每盏灯下都立着一个黑袍人，黑袍上绣着睁眼的冥眼图腾。为首之人手持骨杖，杖顶那颗眼球此刻正不断渗出黑血，滴入海中，将海水染得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