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道心叩问（二）
同一时刻，桑海城，养心斋
荀况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手在颤抖。
信是写给伏念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丑时，蜃楼岛转移行动，路线图已泄露，罗网将在“鬼见愁”海域设伏。
而收信人地址，写的是罗网在桑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写好了？”阴影中的人走出，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穿一身青色儒袍，腰间却佩着罗网的勾魂索，“荀老先生果然识时务。”
“我孙子呢？”荀况嘶声道。
“放心，令孙在咸阳吃得好、住得好。”文士收起信，笑了笑，“只要这次行动成功，赵高大人自会放他回来。至于您……”
他凑近，压低声音：“事后您只需说，是遭贼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以您在儒家的声望，伏念不会深究。”
荀况闭上眼，老泪纵横。他一生恪守儒家礼义，却没想到晚年还要受此胁迫。更讽刺的是，胁迫他的人，正是他当年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李斯。
这个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为了彻底铲除诸子百家，连昔日的恩师都不放过。
“老师，学生也是无奈。”文士——或者说，李斯的心腹谋士徐福——叹了口气，“陛下要的是天下归心，百家不除，大秦难安。您就当……为天下苍生，做最后一次牺牲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从窗户掠出，消失在街巷中。
荀况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张良。
“荀师叔。”张良推门而入，看到荀况颓然的模样，心中一沉，“您……”
“子房。”荀况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我有一事相求。”
“师叔请说。”
“三日后丑时，你们按原计划行动。”荀况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但这封信，你要在行动开始前一个时辰，交给伏念。”
张良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师叔，您是不是被胁迫了？”
荀况惨笑：“是。但他们不知道，老夫活了八十岁，早就活够了。可我那孙儿……他还年轻。”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仁”字，背面是儒家标志——这正是儒家三令之一，与伏念的“礼”令、颜路的“义”令齐名。
“此令可调动桑海所有儒家暗桩。”荀况将令牌交给张良，“今夜子时，你持此令去城南‘听潮阁’，那里有三十名死士，皆是我这些年暗中培养的。他们会护送你到鬼见愁海域……然后，毁了罗网的船。”
张良瞳孔一缩：“师叔，您是要……”
“将计就计。”荀况眼中闪过决绝，“他们以为我会出卖你们，那我就真出卖一次——只不过，出卖的是假情报。真正的转移路线，不是鬼见愁，而是‘龙门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在桌上铺开：“龙门峡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难行。但农家有数艘特制的‘穿浪舟’，可借潮势快速通过。你们乘小舟分批走，罗网的大船追不上。”
张良看着海图，又看看荀况，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师叔大义，子房代百家谢过！”
“起来。”荀况扶起他，苍老的手在颤抖，“我只有一个要求……救出我孙儿。他叫荀彧，今年才十五岁，被关在咸阳宫外‘兰池别院’。”
“子房誓死救回荀彧师弟！”
“好，好……”荀况松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去吧。记住，今夜之事，除伏念外，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颜路。”
张良郑重收起令牌和海图，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荀况重新坐回椅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李斯啊李斯……你以为，老师真的老糊涂了吗？”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太乙山，听松院
午时正，阳气最盛之时。
林清玄盘膝坐在院中石台上，晓梦立于他身后三尺，秋水剑悬在半空，剑尖向下，洒下淡蓝色的光幕，将整个院子笼罩。
小瑶和两名道童守在院门外，神情紧张。
林清玄打开玉盒，取出白色莲花。莲花入手温热，花瓣晶莹剔透，能看到内部流动的金色液体——那是至阳灵液，对修补金丹有奇效。
他摘下花瓣，一片片送入口中。花瓣入口即化，化作暖流顺喉而下，直入丹田。暖流触及金丹的刹那，裂痕处传来剧烈的灼痛，仿佛有火焰在焚烧！
“凝神静气！”晓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引导药力，一寸一寸修补裂痕，切不可贪快！”
林清玄咬牙，以神识引导那金色灵液，如工匠砌墙般，一点点填补金丹上的裂缝。每填补一丝，剧痛就减轻一分，但消耗的神识也巨大无比。
半个时辰后，白色莲花完全服下。金丹表面的裂痕，已被修补了三成。最宽的那道裂缝，现在只剩下头发丝般的细纹。
但林清玄也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
“休息两个时辰。”晓梦收剑，光幕散去，“子时再服黑莲。”
小瑶连忙端来温水和毛巾，林清玄勉强喝了几口，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做了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玄清派的山门。师尊站在山巅，背对着他，望着云海。
“清玄，你可知我玄清派为何叫‘玄清’？”师尊问。
“弟子不知。”
“玄者，天道幽深；清者，人道清明。”师尊转身，面容在云雾中模糊，“我派宗旨，是以人道之清明，探天道之幽深。修仙，不是为了超脱，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
“守护那些不能修仙的人，守护这方世界的平衡。”师尊叹息，“末法时代，灵气将散，修仙者会越来越少。但道，不能绝。”
他指向山下：“你看。”
林清玄望去，只见山下有村庄，有农田，有孩童嬉戏，有老人闲谈。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人间烟火气。
“若有一天，修仙传承断绝，至少这些平凡的生灵，还能继续他们的生活。”师尊轻声道，“这，就是我玄清派存在的意义。”
梦醒了。
林清玄睁开眼，窗外已是繁星满天。小瑶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他轻轻起身，给她盖上薄被，走出竹舍。
院中，晓梦正仰头观星。
“醒了？”她没有回头，“还有一个时辰到子时。”
林清玄走到她身边，也望向星空。银河璀璨，北斗高悬，与梦中玄清派的夜空一模一样。
“晓梦大师，你修仙，是为了什么？”他忽然问。
晓梦沉默良久，才道：“起初，是为了超脱生死，逍遥天地。”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为了不让天宗千年传承，断在我这一代。”
林清玄想起梦中师尊的话。
守护。
守护传承，守护道统，守护那些相信“道”的人。
或许，这才是修仙者真正的使命。
“子时到了。”晓梦转身，“服黑莲吧。”
这一次，林清玄心中再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