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太乙问道（一）
晨曦初露时，乌篷船靠岸。
不是码头，而是一处隐藏在峭壁间的天然石穴。穴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若非渔老长篙轻拨，根本看不出这里另有洞天。船入洞穴，光线骤暗，只有船头琉璃灯散发出幽幽蓝光，照亮两侧湿滑的石壁。
洞内水道曲折，行了约莫半炷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被环山包围的隐秘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苍翠山色。湖心处，三座青峰如笔架般耸立，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角。
“到了。”渔老停船靠岸，岸边已有两名青衣道童等候。道童约莫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见晓梦下船，齐齐躬身：“恭迎师叔回山。”
晓梦点头，示意林清玄抱起天明下船。她转身对渔老道：“有劳前辈。请转告伏念先生，人已安全送达。”
渔老咧嘴一笑，长篙轻点，乌篷船无声滑回水道，消失在藤蔓之后。
“这位是林清玄道长。”晓梦对道童介绍，“掌门可在‘观妙台’？”
“掌门已闭关三日。”左侧道童恭敬道，“临闭关前吩咐，若师叔带回贵客，可先安置于‘听松院’，待明日辰时，掌门出关后再见。”
晓梦微微蹙眉，但未多言，引着林清玄沿湖岸石阶而上。
石阶蜿蜒，两旁古松参天，松涛阵阵。越往上走，灵气越浓。林清玄以灵目观之，只见整座太乙山的地脉走势暗合先天八卦，三座青峰正是“天地人”三才阵眼，源源不断汲取四方灵气汇聚于此。好一处洞天福地！
听松院位于半山腰，几间竹舍依山而建，推开窗便能见云海翻腾。院中有一方石台，台上刻着棋盘，棋子以黑白玉石制成，在晨光下温润生辉。
“你们在此休息。”晓梦推开正中竹舍的门，“我去取《山海图志》残卷，顺便安排天明的治疗。午时会有人送斋饭来。”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玄：“太乙山有护山大阵，非本门弟子不得随意走动。道长若要出院，需由道童陪同。”
说完便转身离去，银发在晨风中飘拂，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林清玄将天明安置在竹榻上，盖好薄被。少年呼吸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间龙印青光黯淡。他探了探天明脉搏，脉象虚浮紊乱，确实如晓梦所说，经脉尽毁，寻常医术无用。
“青龙前辈……”林清玄以神识轻唤。
没有回应。青龙之魂陷入沉眠，至少要百年才能苏醒。而天明，等不了百年。
他走出竹舍，在石台前坐下。晨风拂面，松香沁脾，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远沉静。这里确实适合养伤修行，但……时间不等人。
“林道长。”
一个温润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林清玄转头，见一个灰袍道人立在门外。道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拂尘，气度雍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贫道赤松子，天宗长老。”道人微笑拱手，“奉掌门之命，特来为道长诊脉。”
赤松子！林清玄心中一震。这位可是道家天宗成名已久的高人，据说修为已至“天人合一”之境，与晓梦并称天宗两大支柱。
“有劳赤松子前辈。”林清玄伸出手腕。
赤松子三指搭脉，闭目片刻，忽然睁眼：“道长金丹中的阴阳二气，可是近日才融合？”
“正是。”林清玄将机关城之战简略说了。
赤松子听罢，沉吟良久：“阴阳融合本是好事，但你这融合……是外力强行促成，并非水到渠成。就如将油与水硬搅在一起，看似混合，实则根基不稳，稍有震荡便会分离崩析。”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道长请看。”
帛上画着一个人体经脉图，图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小点。红点属阳，蓝点属阴，正常情况下应阴阳交错，如太极鱼般流转不息。但林清玄的图上，红蓝点却各自聚集，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只在丹田处勉强交汇。
“这是贫道刚才以‘内视之术’所见。”赤松子指着那两个阵营，“阳气聚于上丹田（眉心），阴气沉于下丹田（小腹），中丹田（膻中）空虚。长此以往，上阳下阴，水火不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林清玄背后冒出冷汗：“可有解法？”
“有，但需三样东西。”赤松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万川秋水》的至阴柔力，每日温养你的上丹田，将过盛的阳气引导下行。”
“第二，寻一处‘阴阳交汇’的灵地闭关，借天地之力调和体内阴阳。”
“第三……”他顿了顿，“需要一件能承载阴阳二气的‘媒介’，将此二气暂时导出体外，重新梳理后再导回。这件媒介，必须是先天灵物，且同时具备阴阳属性。”
林清玄苦笑：“前两样还好说，第三样……先天灵物本就难寻，还要兼具阴阳属性，怕是可遇不可求。”
“太乙山有一物。”赤松子忽然道。
“何物？”
“千年‘阴阳并蒂莲’。”赤松子望向窗外云海，“此莲生于后山寒潭，一茎双花，一黑一白，黑花蕴至阴，白花蕴至阳，花开并蒂，阴阳共生。若以莲花为媒，或可助你重塑阴阳平衡。”
林清玄眼睛一亮：“此莲现在何处？”
“在掌门手中。”赤松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掌门闭关，正是为了以自身真元温养此莲，待其完全成熟。而他要以此莲……与一个人做交易。”
“谁？”
“你。”
林清玄怔住。
“掌门三日前收到晓梦师侄的飞鸽传书，得知道长之事后，便决定以阴阳并蒂莲为条件。”赤松子缓缓道，“条件有二：第一，道长需拜入天宗门下，承我道统。第二，待你伤愈后，需代表天宗参加三个月后的‘天人之约’。”
“天人之约？”
“每十年一次，天宗与人宗的论道之争。”赤松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胜者，可执掌道家至高典籍《道德真经》十年。此番比试，关乎天宗未来气运。”
林清玄沉默。又是拜师。晓梦提过，赤松子又提。天宗如此执着要他入门，恐怕不只是惜才那么简单。
“前辈可否直言，”林清玄直视赤松子，“天宗究竟看中贫道什么？”
赤松子笑了：“道长倒是直接。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他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三座青峰：“道长可知，我天宗与人宗之争，争的是什么？”
“理念？”林清玄猜测，“人宗入世，天宗出世？”
“那是表象。”赤松子摇头，“真正的分歧在于——如何对待上古道门遗留的‘修仙传承’。”
他转身，目光如电：“人宗认为，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修仙已成虚妄。道门当顺应时势，专注于修身养性、济世救民。而我天宗坚信，修仙之路从未断绝，只是方法变了。我们需要找到新的道路，重振道门荣光。”
赤松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的《太清真经》，是完整的修仙功法。虽然残缺不全，但其根本法门，正是我天宗寻觅千年的‘上古炼气术’。你……是我们看到的希望。”
原来如此。
林清玄心中豁然开朗。天宗想借他的功法，补全自身传承，甚至找到突破末法时代限制的方法。而拜师，就是最名正言顺的获取途径。
“若贫道不愿拜师呢？”他试探道。
“掌门不会强求。”赤松子淡淡道，“但阴阳并蒂莲，恐怕就无法借给你了。而你的伤……最多再撑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