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太乙问道（二）
三个月。
与晓梦说的一年不同，赤松子给出了更紧迫的时限。
“容贫道考虑一日。”林清玄没有立刻答应。
“应该的。”赤松子点头，“午时晓梦会来为你施针，压制阳气。明日辰时，掌门出关，道长需给出答复。”
他拱手告辞，灰袍飘飘，转眼消失在松林间。
林清玄坐回石台，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轻敲。黑子白子交错，如阴阳，如生死，如抉择。
拜入天宗，可得灵莲疗伤，得完整传承，甚至有望突破金丹。但代价是卷入道家内斗，背离玄清派独立传承的初衷。
不拜，则伤重难愈，三月后生死难料。更别提寻找昆仑墟、回归现代了。
“道长似乎很困扰。”
一个清脆女声从院墙外传来。林清玄抬头，见墙头坐着一个绿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扎着双丫髻，眼睛灵动如鹿，正晃着腿，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是？”
“我叫小瑶，是看守药圃的弟子。”少女翻身跃下，轻巧如燕，“刚才赤松子师伯的话，我都听见啦。要我说呀，拜师就拜师呗，反正天宗又不吃亏。”
林清玄失笑：“你倒是看得开。”
“那是。”小瑶蹦跳到石台前，拿起一枚黑子把玩，“道长你知道吗？天宗已经三十年没有新弟子拜入内门了。年轻一辈要么资质不够，要么吃不了修行的苦，都跑下山去人宗那边学些养生功夫啦。”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落寞：“掌门师祖和赤松子师伯，其实很寂寞的。他们守着上古道统，却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失传。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正经修仙的，他们当然想留住你。”
林清玄心中微动：“你也想修仙？”
“想啊！”小瑶眼睛亮起来，“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山里的灵气流动，花草的生气，甚至……死气。赤松子师伯说我是‘通灵体’，最适合修道。可是……”
她低下头：“天宗的功法太难了。《万川秋水》我练了三年，才勉强感应到气感。而那些基础符箓，我画十张才能成功一张。”
林清玄看着她眼中的失落，忽然想起自己刚入玄清派时的样子。那时候师尊常说：“修道如登山，一步一重天。资质固然重要，但道心坚定才是根本。”
“小瑶姑娘。”他温声道，“可否取纸笔来？”
小瑶一愣，随即跑进竹舍，很快捧着笔墨纸砚出来。林清玄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画下一道符箓。
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符，而是玄清派最基础的“引气符”。此符专为初入道者设计，可助人更快感应天地灵气，稳定气感。
“此符名为‘引气符’。”林清玄将画好的符递给小瑶，“每日清晨面对东方，将此符贴于眉心，静坐半炷香，感应日光初升时的紫气。坚持三月，必有进益。”
小瑶接过符纸，指尖触碰的刹那，符纸竟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她瞪大眼睛：“这、这是……”
“此符与天宗功法同源，但更温和，更适合初学者。”林清玄笑道，“算是我给天宗的一点见面礼。”
小瑶如获至宝，小心将符纸折好收入怀中，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道长！不，多谢师叔！”
“师叔？”
“您肯传我功法，就是我的师长啦。”小瑶笑嘻嘻起身，“虽然您还没正式拜师，但在我心里，您已经是天宗的人了！”
说完，她像只小鹿般蹦跳着跑出院门，留下林清玄摇头失笑。
这孩子，倒是单纯得可爱。
午时，晓梦准时到来。她换了一身月白道袍，发髻高绾，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出尘。身后跟着两名道童，一人捧着针囊，一人端着药箱。
“躺下。”晓梦示意林清玄躺到竹榻上，自己净手后打开针囊，里面是三十六根长短不一的金针，针身细如牛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金色。
“这是‘紫阳金针’，以太阳精金混合紫铜锻造，专克阴邪，亦能导引阳气。”晓梦捻起一根三寸长针，“施针时会有些痛，忍着。”
第一针，刺入眉心印堂穴。
针入半寸，林清玄只觉一股灼热之气从针尖涌入，直冲上丹田！那里聚集的阳气被引动，如沸水般翻腾！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晓梦神色不变，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下——百会、太阳、风池……转眼间，九针封住头部九大要穴，形成一个小型的“九阳锁元阵”。
阳气被阵法强行锁住，不再上冲。林清玄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连日来的烦躁闷胀感大为缓解。
“这只是暂时压制。”晓梦开始取针，“每日需施针一次，连续七日，才能将阳气完全导回正轨。但若没有阴阳并蒂莲梳理根本，七日一过，阳气会反弹得更厉害。”
她收起金针，看向林清玄：“掌门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了。”
“是。”林清玄坐起身，“贫道有一事不明——天宗既有《万川秋水》这等高深功法，为何还对《太清真经》如此看重？”
晓梦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因为《万川秋水》……是残缺的。”
“残缺？”
“完整的功法，名为《玄元一气诀》，分上下两卷。”晓梦缓缓道，“上卷炼气，即你的《太清真经》雏形；下卷炼神，即我天宗的《万川秋水》。千年前道门分裂，上下卷失散，天宗只得下卷，虽精于炼神，却少了炼气的根本。故而弟子入门艰难，修为进展缓慢。”
她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坦诚：“我们需要上卷，补全传承。而你……需要下卷，才能真正阴阳合一，突破金丹。”
原来是这样。
林清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互惠互利。天宗要炼气法门补全根基，他要炼神法门突破瓶颈。拜师，不过是个名分。
“贫道明白了。”他起身，郑重一礼，“明日掌门出关，贫道会给出答复。”
晓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了点头，带着道童离去。
午后，林清玄在竹舍调息。小瑶送来的斋饭简单却精致——清炒山笋、野菌汤、糙米饭，配一壶松针茶。他吃完后，感觉体内真气运转又顺畅了几分。
黄昏时，他去看天明。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晓梦已为他施过针，额间龙印青光稳定，体表隐隐有淡蓝色水汽流转——那是《万川秋水》的生机在温养经脉。
“小子，撑住。”林清玄轻声道，“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昆仑墟，找你爹留下的线索。”
他走到院中，夜幕已降，繁星满天。太乙山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林清玄仰头观望，忽然心中一动——
按照玄清派的天象推算法，今夜子时，将有一场“七星连珠”的罕见天象。而七星连珠时，天地灵气会有短暂波动，正是修炼某些特殊功法的绝佳时机。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双手结印，运转《太清真经》中记载的一门秘术——“七星引灵诀”。此术需在七星连珠时施展，可引动星辰之力淬炼金丹，虽不能修复裂痕，却可稳固根基。
子时将至，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开始缓缓移动，逐渐连成一线。七颗星辰同时大放光芒，星光如柱，垂落人间！
林清玄感到七道精纯的星辰之力穿透云霄，灌入体内！他引导星光沉入丹田，包裹住那枚开裂的金丹。星光如水，温柔却坚定地冲刷着金丹表面的裂痕，将那些因阴阳冲突而产生的杂质一点点剥离。
剧痛！比施针时强烈十倍！
但林清玄咬牙硬撑。他能感觉到，每剥离一丝杂质，金丹就稳固一分，阴阳二气的流转就顺畅一分。这是淬炼，是提纯，是破而后立必经的痛楚。
一个时辰后，七星渐散，星光消退。
林清玄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内视丹田，金丹虽然裂痕依旧，但表面光滑了许多，阴阳二气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如两条小鱼般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成了！
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很远，但至少稳住了根基，三个月内不会恶化。这让他有了更多选择的时间。
他喘着气，扶着石台站起身。夜空恢复平静，只有一轮弦月高悬。
明天，就要面对天宗掌门，做出那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桑海城，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小圣贤庄藏书阁顶楼，张良与颜路对坐，中间摊开一幅海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与蓝线，那是罗网已知的暗桩与巡逻路线。
“蜃楼岛转移，定在三日后丑时。”张良指尖点在海图某处，“那时有大潮，可借潮势快速离港。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
“内奸一定会在那时发难。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把他揪出来。”
颜路轻叹：“师兄怀疑谁？”
“能接触藏书阁七楼名录的，除了荀师叔，还有三人。”张良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名字：
“掌管典籍入库的端木赐。”
“负责日常整理的公孙弘。”
“以及……每月例行检查的，你自己。”
颜路苦笑：“子房连我都怀疑？”
“不是怀疑，是排除。”张良擦去水迹，“端木赐三日前告假回乡，至今未归。公孙弘昨夜突发急病，卧床不起。而你我一直在一起。所以……”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那里是荀况老先生居住的“养心斋”。
夜色中，斋内烛火通明。
一个苍老的身影坐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笔尖颤抖，墨迹淋漓。
而他身后的阴影里，隐约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低笑着，声音沙哑：
“荀老先生，最后一封信。写完，你的孙子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