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月陨龙吟（一）
月圆之日，清晨。
机关城笼罩在异样的宁静中。连夜赶工的墨家弟子大多和衣而眠，倚在墙角、廊下浅睡，手中还紧握着兵器。晨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连往日清晨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呜咽如泣。
林清玄站在墨核殿顶的瞭望台，手中托着一方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原本稳定指向地脉封印方向，此刻却微微震颤，盘面浮现出细密的龟裂纹路——这是《太清真经》中记载的“地脉窥天仪”，可监测方圆百里内的灵气异动。
“辰时三刻，地脉灵气已衰减三成。”他低声对身旁的高渐离道，“若继续抽取以凝聚‘伪地心玉’，最多再撑两个时辰，机关城外围的防御机关将陆续失效。”
高渐离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阴阳家会选择何时动手？”
“子时。”林清玄指向罗盘上逐渐暗淡的西方星位，“太阴之力在子时达至巅峰，月神若想最大化发挥高月姑娘体内的太阴真炁，必选彼时。但……”
他顿了顿，指向东方隐约泛起的鱼肚白：“今日天象有异。辰星犯太微，荧惑冲紫垣，乃‘兵戈逆行’之兆。阴阳家或许会提前发难，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城西忽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三短一长，是敌袭警报！
“来了！”高渐离纵身跃下瞭望台，声音传遍全城，“各就各位，按甲字预案迎敌！”
沉睡的机关城瞬间苏醒。墨家弟子如潮水般涌向预定防线，齿轮转动声、机关咬合声、弩机上弦声连成一片。林清玄收起罗盘，足尖轻点，身形如落叶飘向警报传来的西城墙。
西城门外三里，雾中影影绰绰。
不是阴阳家，也不是秦军——是数百具行尸走肉般的“人”。他们衣衫褴褛，动作僵硬，瞳孔涣散，额心皆有一点暗红印记，正蹒跚着朝城墙涌来。
“是附近山村的村民！”守城弟子中有人惊呼，“王老伯？李婶？他们怎么会……”
“被控制了。”林清玄落在城头，灵目扫过，“额心血咒，以精血为引操控神智的邪术。施术者就在附近。”
他袖中飞出一道“破妄符”，符纸化作金光射入雾中。金光所过之处，雾气稍散，露出后方三个黑袍人影——正是昨日铸剑谷逃走的冥眼教徒余孽！
为首那人手持骨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滴血的眼球，此刻正散发出妖异的红光。每闪烁一次，那些村民便齐齐向前一步。
“以无辜百姓为盾……”高渐离面罩寒霜，“卑鄙！”
“墨家不是自诩兼爱非攻吗？”黑袍人怪笑，“来啊，杀光这些村民，看看你们的‘兼爱’还剩下多少！”
话音未落，城墙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赤红剑光如流星划过，精准斩向骨杖！持杖黑袍人急忙后撤，剑光擦着他面门飞过，削落半截兜帽，露出下面一张布满脓疮的丑脸。
六指黑侠踏火而来，火焰长剑在手中吞吐不定：“冥眼教的余孽，只会这些下作手段吗？”
“六指黑侠！”黑袍人又惊又怒，“你果然没死！”
“你们教主都化成灰了，我怎舍得先走？”六指黑侠冷笑，剑尖指向三人，“给你们三息时间解咒，否则——死。”
三个黑袍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捏碎手中骨符！
“噗嗤！”
骨符炸裂，血雾喷涌！但不是攻向六指黑侠，而是反向注入那些村民体内！数百村民齐齐仰天嘶吼，体表青筋暴起，身形膨胀一圈，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彻底消失，化作纯粹的疯狂！
“血爆咒！”林清玄脸色一变，“他们要以村民为血肉炸弹，强破城门！”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数十个村民已如野兽般扑向城墙！他们无视滚木礌石，用身体撞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更骇人的是，他们体表的皮肤开始龟裂，透出暗红色的血光——那是体内精血被咒术点燃，即将自爆的前兆！
“不能让他们靠近！”高渐离厉喝，“弓箭手，瞄准腿部！”
箭雨倾泻，但被血咒强化的村民悍不畏死，即便双腿中箭仍用手扒着地面向前爬。眼看第一批已冲到城门十丈内，体表的血光越来越亮——
“定！”
林清玄双手结印，七张“镇煞符”脱袖飞出，在空中结成北斗七星阵势，金光如网罩向那片区域。符力所至，村民身上的血光骤然黯淡，动作也迟缓下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镇煞符只能暂时压制血咒，无法根除。而林清玄的真元，正在飞速消耗。
“擒贼先擒王。”六指黑侠火焰剑一振，整个人化作赤虹射向三个黑袍人！
那三人却不硬拼，身形同时暴退，融入浓雾之中。雾里传来讥讽的笑声：“六指黑侠，你以为我们真会和你打？拖住你们，就够了！”
拖住？
林清玄心中警铃大作。冥眼教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
“东城告急！”传令弟子狂奔而来，声音嘶哑，“敌袭！是、是……”
他话未说完，一道银白月光自天际垂落，如利剑般将他钉死在城墙上！
月光中，月神的身影缓缓浮现。她依旧紫裙轻纱，手持玉笛，但眉心的月痕比昨日明亮数倍，周身流转的月华几乎凝成实质。
在她身后，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湘君（断腕处已接上一只青铜机关手）逐一现身。五大长老的气息连成一片，压得城墙上的墨家弟子呼吸困难。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月神手中牵着的一条银白锁链——锁链另一端，系在昏迷的高月脖颈上。少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但体表却流转着与月神同源的月华，只是那月华中掺杂着几缕不祥的黑气。
“牵丝蛊已入髓。”月神的声音清冷如冰，“再过三个时辰，她的神魂将与吾之月华彻底融合，成为‘太阴容器’。墨家的诸位，还要负隅顽抗吗？”
高渐离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放了她！”
“可以。”月神玉笛轻点，“开启地脉封印，交出青龙之魂与魔珠。吾以月神之名保证，留墨家一脉传承。”
“休想！”徐夫子怒喝，“墨家宁为玉碎！”
“那便……碎吧。”
月神玉笛横吹。
没有声音，却有一圈圈银白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城墙砖石无声崩解成粉末，墨家弟子如遭重击，七窍渗血，倒地不起！
音攻秘术——太阴寂灭波！
“结阵！”高渐离强忍神魂剧痛，水寒剑插地，寒气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道冰墙。冰墙堪堪挡住第一波涟漪，但已布满裂纹。
云中君嘿嘿一笑，托起水晶球。球中射出七彩霞光，如蛛网般罩向城墙，所触之处机关齿轮瞬间锈蚀、崩坏。大司命双手结印，血红掌影漫天飞舞，每一掌拍下都有墨家弟子吐血倒飞。少司命紫叶翻飞，化作万千利刃席卷。湘君虽断一手，但青铜机关手五指张开，射出五道黑气，黑气落地即化为毒藤，缠绕绞杀。
五大长老同时出手，西城墙防线瞬间崩溃！
“退入内城！”高渐离嘶吼，“启动‘千机变’机关！”
幸存的墨家弟子慌忙后撤。城墙内部传来隆隆巨响，无数暗门、翻板、箭孔打开，机关兽、连弩、毒烟喷口同时启动，暂时阻滞了阴阳家的推进。
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