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道心叩问（一）
辰时初刻，钟声响彻太乙山。
不是一声，而是九声——清越、悠长，每一声的间隔都精准如尺量。这是天宗最高规格的“迎客钟”，唯有贵客至或掌门出关时才会敲响。
林清玄换上了小瑶送来的崭新道袍。月白色，宽袖垂膝，腰间系玄色丝绦，背后绣着浅浅的太极图。对镜自照，镜中人长发以木簪束起，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昨夜以七星引灵诀稳固金丹后，他睡了三个时辰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道长准备好了吗？”小瑶在门外探头，眼睛亮晶晶的，“掌门师祖在‘问道崖’等您。”
“带路吧。”
问道崖位于天宗主峰之巅，是一处突出山体的巨大平台。崖边云海翻腾，放眼望去，三座青峰如海中仙岛浮沉不定。平台中央，一方天然青石被打磨成蒲团状，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青石前，站着三个人。
晓梦依旧白衣胜雪，静立如松。赤松子灰袍飘飘，面带微笑。而正中那位——
林清玄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震动。
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道人。说他年轻，双鬓已染霜白；说他年老，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皮肤光滑无皱。他穿一身极朴素的葛布道袍，赤足站在青石上，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仿佛与山崖、云海、天地融为一体。
不是刻意隐藏气息，而是他本身就“是”这自然的一部分。
“贫道清虚子。”道人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林道友，请坐。”
他甚至没有自称“掌门”，而是以“道友”相称。林清玄心中微凛，依言在青石前的一个草蒲团上盘膝坐下。晓梦与赤松子分坐两侧。
“道友的伤，赤松师弟已与我说了。”清虚子目光落在林清玄身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阴阳失衡，金丹开裂，若无机缘，三月必溃。”
他顿了顿：“我天宗的‘阴阳并蒂莲’，确可助道友重塑根基。但此莲三十年一开花，再三十年一结果，前后需一甲子方能成熟。此番开花，本是天宗为应对‘天人之约’准备的底牌。”
林清玄静听。
“晓梦师侄传书说，道友所修《太清真经》，与我天宗《万川秋水》同源。”清虚子缓缓道，“昨日赤松师弟为道友诊脉，亦确认此事。不知……道友可否将《太清真经》开篇三句，念与贫道听听？”
这是要验证真伪。
林清玄略一沉吟，开口道：“大道无名，长养万物；玄元一气，分化阴阳。炼气化神，神返太虚；炼虚合道，道法自然。”
这三句，正是《太清真经》总纲，也是玄清派一切功法的根基。
清虚子听完，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果然是《玄元一气诀》上卷……一千二百年了，我天宗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起身，向着东方深深一拜，然后转向林清玄，竟也要拜下！
“掌门不可！”林清玄急忙起身扶住。
“这一拜，不是拜你，是拜道统传承不绝。”清虚子执意拜完，才重新坐下，“道友可知，我天宗为何执意要寻回上卷？”
“赤松子前辈说，是为补全传承。”
“不止。”清虚子摇头，“更为了……延续道门薪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轻轻展开。帛上以朱砂画着一幅星图，星图下有几行古篆小字：
“末法历九百七十二年，紫微星暗，荧惑守心。天地灵气将散，修仙路绝。唯《玄元一气诀》上下合一，或可开一线生机——天机子绝笔。”
天机子，道家最后一位推算出“末法时代”到来的先贤，距今正好三百年。
“这三百年，天地灵气确实在缓慢消散。”清虚子望向云海，“我天宗历代掌门，皆以延绵道统为己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完整的炼气法门，弟子难入门庭；弟子稀少，传承难继；传承断续，道统将亡。”
他看向林清玄，目光灼灼：“道友的出现，是机缘，也是天命。你若愿入我天宗，不仅可得阴阳并蒂莲疗伤，更可为我天宗续上炼气一脉的香火。而我天宗，也会倾尽所有，助你修复金丹，甚至……突破元婴。”
元婴！
林清玄心跳加速。他在筑基期卡了三年，金丹期也才初入不久，元婴更是遥不可及。但若有天宗全力相助，加上《万川秋水》的炼神法门，或许真有可能。
“掌门的条件，是拜师，以及参加‘天人之约’？”
“是，也不是。”清虚子语出惊人。
晓梦与赤松子都看向他。
“拜师是名分，实则是‘代师传艺’。”清虚子解释道，“我代天宗历代祖师，收你为‘记名弟子’，名义上你是我师弟，实则传承平等。你可学天宗一切功法，但需将《太清真经》基础篇传予天宗弟子。如此，既全了道统，也免了你‘背叛师门’之嫌。”
这考虑可谓周到。记名弟子，传承平等——既给了天宗名分，又保住了玄清派的独立性。
“至于天人之约……”清虚子顿了顿，“我需要你做的，不是代表天宗出战，而是……旁观。”
“旁观？”
“人宗此次来势汹汹。”赤松子接话，“他们新收了一名弟子，据说是百年难遇的‘先天道体’，年仅十八已修至‘炼气化神’圆满，距离‘炼神返虚’只差一步。天宗年轻一辈，无人是他对手。”
晓梦冷哼一声：“逍遥子师叔亲自调教，自然不凡。”
逍遥子，人宗现任掌门，清虚子的师弟，也是晓梦的师叔。
“输了比试，不过是失去《道德真经》十年保管权。”清虚子叹息，“但人宗若借此机会，提出‘两宗合一，以人宗为主’的议案，道门传承恐将彻底偏向入世一途。千年之后，还有谁记得修仙问道？”
他看向林清玄：“我需要你在旁观战时，看清那先天道体的功法路数。若他用的……是完整版《玄元一气诀》，那就证明，人宗早已得到上卷，却秘而不宣。”
林清玄明白了。清虚子真正在意的，不是输赢，而是人宗是否背叛了道门“出世修仙”的根本理念。
“若他们真用了呢？”
“那便说明，人宗已与某些势力勾结，意图彻底断绝修仙传承。”清虚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届时，我需要你以《太清真经》传人的身份，公开质疑，逼他们给出交代。”
这是要林清玄当众打人脸。风险极大，但若真如清虚子所料，人宗确实需要敲打。
“贫道答应。”林清玄不再犹豫。
清虚子欣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打开，寒气四溢，盒中静静躺着一株并蒂莲花——一黑一白，花瓣晶莹如玉，花心处各有一颗莲子，黑莲莲子泛着银光，白莲莲子泛着金光。
“此莲需分两次服用。”清虚子将玉盒递给林清玄，“今日午时，服白莲，以阳气修补金丹裂痕。子时，服黑莲，以阴气梳理经脉。期间需有人在旁护法，晓梦师侄会为你护持。”
“那掌门您……”
“我要去一趟桑海。”清虚子望向东方，目光深邃，“伏念先生来信，说荀况师弟可能被人胁迫。此事关乎儒家存亡，也关乎百家联盟。天宗，不能坐视。”
荀况果然有问题！林清玄想起昨夜七星连珠时的心血来潮，那时隐约感到桑海方向有怨气冲天，原来应在此处。
“掌门何时动身？”
“即刻。”清虚子起身，“赤松师弟留守山门，主持大局。晓梦师侄，林道友就交给你了。”
“是。”晓梦领命。
清虚子又看向林清玄，忽然道：“道友可知，为何昨夜七星连珠时，你能顺利引动星辰之力？”
林清玄一怔。
“因为太乙山的护山大阵，名为‘周天星斗阵’。”清虚子微笑，“此阵可接引星辰之力，增幅修炼。你能感应到七星连珠，并成功引灵，说明你的功法与天宗大阵本就契合。”
他顿了顿：“这或许就是缘分。”
说完，清虚子一步踏出，身影如烟消散在云海中。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就这么简简单单一步，已至百丈之外，再一步，消失不见。
缩地成寸！
林清玄心中震撼。这不是修真界常见的遁术，而是对空间法则的初步运用，至少是元婴期才能触及的领域。清虚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师叔，我们回去准备吧。”晓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午时将至，服莲疗伤，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