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娥皇泣血

锦洞天那一幕剧烈的冲突耗尽了大周后最后一丝力气。被红儿和另一名宫女半扶半搀着返回寝殿时，她几乎是悬在两人身上，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刚踏入寝殿门槛，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娘娘！娘娘您醒醒！”红儿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七手八脚地将大周后抬到床上，盖上厚厚的锦被。太监们则急忙跑去请太医，脚步声在宫殿的长廊里急促地回响，打破了皇宫的宁静。

李煜紧随其后赶到，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大周后，他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难忍。“娥皇！娥皇！”他扑到床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红儿拦住了。

“陛下，请您别碰娘娘！太医马上就到，您这样会打扰到娘娘的！”红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知道，娘娘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李煜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红儿眼中的怨恨和失望，他的脸变得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默默地退后一步，站在床边，眼神盯着大周后苍白的脸，心中充满着悔恨和恐惧。他害怕，害怕她就这样离他而去。

很快，太医们匆匆赶来。为首的李太医是宫中最资深的御医，他立刻为大周后诊脉，手指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太医，娘娘怎么样了？”李煜急切地问道，声音沙哑。

李太医松开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陛下，皇后娘娘这是气血攻心，加上本就体弱，病情十分危急。臣等尽力而为，但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娘娘的意志。”

“一定要救活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活她！”李煜抓住李太医的手，语气近乎哀求。

“臣等遵旨。”李太医躬身应道，随即吩咐其他太医准备施针和配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寝殿内灯火通明，太医们忙前忙后，施针、喂药、推拿，一刻也不敢停歇。李煜则一直守在殿外，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探头向殿内张望，却又不敢进去打扰。

天快亮的时候，李太医终于从寝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陛下，娘娘暂时脱离危险了，但依旧昏迷不醒。臣给娘娘服了安神的汤药，能不能醒来，就看今天了。”

李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但依旧不敢放松。“有劳李太医了。如果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朕禀报。”

“臣遵旨。”

李煜走进寝殿，看到大周后依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红儿坐在床边，在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看到李煜进来，红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煜知道红儿还在怪他，他也不怪她。他走到床边，轻轻地坐下，想要为大周后掖好被角，却又怕惊扰到她。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了他们初遇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她则是太尉周宗的女儿，天真烂漫，才华横溢。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她弹奏的一曲琵琶惊艳了全场，也惊艳了他的心。从那以后，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他想起了他们结婚时的甜蜜。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她穿着华丽的嫁衣，羞涩地坐在床边，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握住她的手，对她许下承诺：“娥皇，此生我只爱你一人，定当与你携手到老。”那时的誓言犹在耳边，可他却违背了它。

他想起了她为他整理《霓裳羽衣曲》的日子。那段时间，他们废寝忘食，查阅了无数的古籍，反复推敲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当《霓裳羽衣曲》的残稿终于被他们补全，第一次完整地演奏出来时，他看到了她脸上露出的欣慰笑容。那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明媚。

可如今，那个曾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却因为他的背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恨自己，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的见异思迁，恨自己亲手毁了他们的幸福。

就这样，李煜守在大周后的床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宫女们送来的食物和水，他都一一推开。他想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她，向她道歉。

然而，大周后醒来后，却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

她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李煜，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她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娥皇，你醒了！”李煜心中一喜，连忙想要说话，却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陛下，请你出去。”大周后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不想见到你。”

李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无法呼吸。“娥皇，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大周后冷笑一声，“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李煜，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虚伪的脸。”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李煜。

李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红儿拉了出去。“陛下，娘娘情绪很不稳定，您还是先出去吧，别再刺激她了。”

李煜站在寝殿外，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了，深到无法弥补。

从那天起，大周后就彻底封闭了自己。她拒绝进食，拒绝服药，甚至拒绝见任何人。寝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红儿能偶尔进去给她擦拭身体、更换被褥。

李煜心中悔恨交加，他守在寝殿外，日夜不停地呼唤着大周后的名字：“娥皇，你开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哪怕就一眼。我求你了。”

寝殿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红儿偶尔出来时，会带来大周后依旧不愿意见他的消息。

“陛下，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红儿看着李煜憔悴的模样，心疼地说，“娘娘情绪很不稳定，您在这里一直喊，反而会让她更生气。等她气消了，也许就愿意见您了。”

李煜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守着她，直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他就这样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白天，他望着寝殿的门，期盼着它能打开；晚上，他蜷缩在台阶上，听着殿内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心如刀绞。

宫女们看他可怜，偶尔会送来一些食物和水，他却很少动。有一次，一个小宫女实在不忍心，劝他说：“陛下，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太子殿下和两位小皇子着想啊。您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李煜听到“孩子们”三个字，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娥皇临终前可能会担心孩子们，他不能就这样垮掉。他勉强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又吃了几口糕点。

没过多久，他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悔恨之中。他觉得对不起娥皇，对不起孩子们，更对不起南唐的百姓。他甚至想过一死了之，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夜，李煜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长长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一丝帝王的威严。

第四天清晨，红儿终于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对李煜说：“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李煜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他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快步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光线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大周后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形容枯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凸起，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没有一丝神采，像一潭死水。

李煜走到床边，轻轻地跪下，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面，他却毫无感觉。他声音沙哑地说：“娥皇……”

大周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个陌生人。正是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李煜心痛。

“娥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李煜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像一块寒冰，“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好接受治疗，好吗？你能好起来，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可以废黜嘉敏，我可以把她赶出宫去，只要你能原谅我。”

大周后缓缓地抽回手，放在被子上，动作缓慢而无力。她看着李煜，语气平静得可怕：“重光，我们夫妻一场，算起来也有二十三年了。从你还是个皇子，到你登基称帝，我陪了你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从未想过，你会背叛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煜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为你整理《霓裳羽衣曲》，废寝忘食，查阅了无数古籍，甚至不惜耗费心神，为了能让你开心，能让南唐的乐舞重现辉煌；我为你生儿育女，承受了十月怀胎的痛苦，忍受了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为了能给你留下子嗣，延续李家的香火；我为你操持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能够专心处理朝政。”大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你要和我的亲妹妹做出这种苟且之事？”

“我对不起你，我鬼迷心窍，我猪油蒙了心！”李煜不停地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磕出了血，“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娥皇，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也不能没有母亲。”

“机会？”大周后笑了，笑得很凄凉，那笑容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带着无尽的悲哀和绝望，“我的心已经死了，给我机会又有什么用？重光，你知道吗？那天在锦洞天看到你们相拥的模样，听到你们的欢声笑语，我感觉我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曾经以为，我们的爱情会天长地久，我们的家会永远温暖。可现在，我才发现，那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太傻太天真。”

她顿了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不定，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李煜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想要为她顺顺气，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别碰我。”大周后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嫌你脏。你和嘉敏在一起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画面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拔不出来，也忘不了。”

李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比被人扇了几巴掌还要难受。他知道，他和大周后之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回不去了。曾经的甜蜜和恩爱，都化为泡影，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重光，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大周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若游丝，“我不恨你，也不恨嘉敏。我是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太不值了。我为你付出了一切，青春、爱情、亲情，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娥皇，你别这么说。”李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好好补偿你，我会用我的余生来爱你、照顾你。”

“重新开始？”大周后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释然，“不可能了。有些伤口，一旦留下，就永远无法愈合。重光，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推辞。”李煜连忙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照顾好孩子们。”大周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和担忧，“弘冀、弘茂、弘煜，他们都还小，不懂事。你要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成为有用的人。不要让他们因为我们的过错而受到伤害。还有，别再让嘉敏靠近孩子们，我不想我的孩子，被这样一个女人教坏，我不想他们知道他们的父亲和小姨做出了这样不光彩的事情。”

“我答应你，我一定照顾好孩子们，我再也不会让嘉敏靠近他们了。”李煜哽咽着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会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大周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解脱。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李煜不敢打扰她，静静地跪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知道，她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他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他多么希望能够回到过去，弥补犯下的过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着他、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红儿轻轻地走进来，对李煜说：“陛下，娘娘睡着了。您还是先出去吧，别在这里打扰娘娘休息。”

李煜缓缓地站起身，最后看了大周后一眼，那一眼中充满了眷恋、悔恨和不舍。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殿，仿佛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出寝殿，外面的阳光刺眼，李煜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了娥皇。那个曾经为他弹奏琵琶、为他整理曲谱、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而他和小周后的爱情，也将永远笼罩在这场背叛的阴影之中，再也无法纯粹。等待他的，不知道将会是怎样的命运。他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为他的背叛，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大周后，是否还能醒来，是否还能原谅他，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失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