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忆往昔
汴京的秋,刚入十月裹着雨丝横冲直撞,风刮在脸上像带了细沙,扎得人睁不开眼。小周后缩在窗边缺了角的矮凳上,膝头摊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这还是当年从金陵逃难时带出来的,如今里面装着的,是李煜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一叠叠诗词手稿。
她指尖轻轻捻起最上面一页,纸边发脆,稍微用力就怕撕坏。上面是李煜惯写的瘦金体,笔锋里还藏着几分当年在金陵的肆意,写的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气吹得纸角“哗啦”响,小周后赶紧用手掌按住,指腹蹭到一处浅浅的墨痕——那是当年在汴京漏雨的夜里,李煜写词时,屋檐滴下的雨水溅在稿纸上晕开的,如今摸上去,还似乎能触到当时的凉意。
“又刮风了……”她低声呢喃,把脸往裹着的旧棉袍里缩了缩。这棉袍还是去年李煜用旧锦袍改的,领口磨得发亮,却比什么新衣服都暖。可如今衣服还在,缝衣服的人却没了,留下这满包袱的手稿,陪着她在这冷清的小院里挨日子。
雨越下越密,打在窗纸上“哒哒”响,像极了当年在金陵梅苑的那个午后。小周后闭着眼,那些埋在心底的往事,就跟着雨声一点点冒了出来——
那年她才十五,还是个爱蹦爱跳的小姑娘,跟着姐姐大周后去梅苑赴宴。姐姐身子弱,坐了一会儿就乏了,让她自己去园子里玩。她揣着块桂花糕,溜到一棵老梅树后面,踮着脚摘枝头上开得最艳的那朵,就听见身后有人慢悠悠念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吓得手一抖,梅花“啪嗒”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却撞进了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那是个穿月白锦袍的男子,个子高高的,发间还沾着点墨香,手里拿着支没写完的笔,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她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南唐的皇帝,李煜。
“小姑娘,偷摘梅花可是要罚的。”李煜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梅花,递到她面前,声音温软。
她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耳朵尖都烧得慌,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我不是偷,就是看看……”
李煜被她逗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铃铛:“那看也得经梅花同意啊。你看,它都掉了,定是不乐意了。”
她更慌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李煜赶紧摆手:“逗你的。这朵花送你,就当赔罪,好不好?”
那天她拿着那支梅花,躲在梅树后面看了他好久——看他跟大臣们说话,看他坐在石桌前写词,看他偶尔抬头望向远方,眼神里藏着她那时候不懂的温柔。后来她才知道,从那天起,他也把她记在了心里。
再后来,姐姐病了,她常去宫里探望。有一回刚走到画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她悄悄推开门缝看,李煜坐在窗边写词,阳光洒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他写着写着停了笔,回头就对上了她的眼睛,没等她躲,就笑着招手:“嘉敏,进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待在画堂里。暖阁里燃着沉香,砚台里的墨还冒着热气。李煜把她拉到桌前,指着纸上的词问:“你看这句‘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好不好?”
她一看就懂了,脸瞬间红到脖子根,转身想跑,却被他拉住手腕。他的手暖暖的,裹着她的手,轻声说:“嘉敏,我知道你懂。”
那天的烛火晃得人眼晕,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笔尖划过纸页,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影子,心里就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后来他为她造了锦洞天,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地方。寝殿里用成千上万朵新鲜的花串成帘子,红的、粉的、白的,风一吹就像花浪;地上铺着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乎乎的,连脚步声都被遮住了;晚上不点灯,就靠花瓣上的夜露反射月光,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还带着满室花香。
他抱着她坐在花帘下,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嘉敏,你看这洞天,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和身边的花香,笑着说:“那要是花谢了怎么办?”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化了:“谢了再换,只要你喜欢,我就一直给你弄。”
有一回她闻花香闻得太入神,打了个喷嚏,把他刚写好的词稿都吹飞了。他非但没生气,还笑着把她搂得更紧:“我们嘉敏就是香,连喷嚏都带着花香。”
那时候的日子啊,甜得像泡在蜜里,她以为这样的甜,能过一辈子。
可甜日子就像春天的花,开得再艳,也有谢的时候。宋军打过来的那天,金陵城的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她躲在寝殿里,听见外面传来“陛下要降了”的喊声,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她跑出去,看见李煜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传国玉玺,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玉玺上,砸得她心都疼。
“嘉敏,”他看见她,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金陵的百姓……”
她跑过去抱住他,不管不顾地哭:“我不管什么祖宗百姓,我只要你好好的!重光,我们一起走,去哪里都行!”
他抱着她,身体抖得厉害,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走。不管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汴京的日子,比她想的还要苦。刚到的时候,他们被安排在这个小院里,院子又小又破,冬天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李煜的手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却还在坚持写词。她看着心疼,想给他暖手,他却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我不冷,你别冻着。”
夏天更难熬,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晚上她总被蚊子咬得睡不着,李煜就拿着蒲扇,整夜整夜地给她扇风。她醒来看见他胳膊上满是蚊子包,哭着让他别扇了,他却笑着说:“我皮糙肉厚,咬几口没事,你睡好就行。”
最苦的是那年春天,下了好几天大雨,屋顶漏得厉害,雨点儿“滴答滴答”砸在床沿上。半夜她被冻醒,发现身上裹着唯一的干被子,而李煜坐在窗边,裹着件破毯子,就着微弱的光写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稿纸上,他却浑然不觉。
“重光,你进来睡!”她掀开被子要给他让地方。
他却摆手,把写好的词递过来:“你看,刚写好的,念给你听。”
他的声音沙哑,却还是一字一句念得认真: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听着听着就哭了,抓着他的手说:“重光,我们回金陵好不好?我想回去看梅苑,看画堂,看锦洞天……”
他沉默了好久,才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回不去了,嘉敏。我们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小周后睁开眼,眼泪打湿了膝头的手稿。窗外的雨还在下,“滴答滴答”的声音,跟当年汴京漏雨的夜里一模一样。她拿起那页写着《浪淘沙令》的手稿,指尖一遍又一遍抚过“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那行字,墨痕被泪水晕开,像极了当时李煜滴在纸上的眼泪。
“重光,你知道吗?”她把脸贴在手稿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我真的很想你。想金陵梅苑的那支梅花,想画堂里暖烘烘的沉香,想锦洞天满室的花香,哪怕是想汴京小院里漏雨的屋顶,有你在,都好。”
风又吹进来,稿纸“哗啦哗啦”响,像是他在回应她。小周后把所有手稿都抱在怀里,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抱住他的温度,抱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抬头看向窗外,雨雾蒙蒙的,看不见金陵的方向,却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还抓着她的手:“嘉敏,别难过……就算到了天上人间,我也会找到你……”
她嘴角牵起一丝浅浅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觉得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就定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手稿里,闻着那熟悉的墨香,轻声说:“好,我等你。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我都等你。”
雨还在下,小院里静悄悄的,手稿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关于爱、关于思念、关于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