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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49章 李煜题壁

第49章 李煜题壁

小周后被架上马车的轱辘声,像根钉子似的扎在李煜耳朵里,都过去大半天了,还在脑子里“咕噜咕噜”转。他抱着小周后掉在雪地里的那只鞋,蹲在院门口,雪粒子又开始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心里的凉比这冬天的雪还厉害,早把身上的温度都吸光了。

鞋是软缎子做的,粉白色,还是当年在南唐宫里,小周后过生日时他特意让人绣的,鞋头绣着一朵小梅花,梅花被泥蹭脏了,缎子也磨破了个小口。李煜用袖子擦着鞋上的泥,擦着擦着就哭了,眼泪掉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嘉敏,你穿这鞋走那么远的路,脚肯定冻疼了吧?都怪我,连双新鞋都给你买不起……”

他想起从前在金陵,小周后喜欢穿各式各样的绣花鞋,他就让尚衣局的绣娘每天做一双,鞋头绣梅、绣兰、绣蝴蝶,鞋底还垫着软绒,走再多路也不疼。那时候宫里的暖阁永远烧着地龙,小周后穿着新鞋在屋里追着他跑,手里拿着刚剥好的橘子,笑着喊他“重光,你跑慢点”。现在呢?暖阁没了,地龙没了,连双不冻脚的鞋都没了,他还让她被人强行带走,受那样的罪。

“我这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皇帝?”李煜捶了自己胸口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心里的疼比胸口更甚,“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抱着鞋站起来,慢慢挪回屋里。屋里的炭盆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桌上还放着刚才没吃完的桂花蜜饯,滚了一地,沾了泥和雪,再也没法吃了。他走过去,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蜜饯硬邦邦的,硌得手指生疼,可他还是捡,捡了半天,才发现不知道要往哪儿放——食盒早就被太监踹翻了,盖子也摔碎了。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李煜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怀里抱着小周后的鞋,手里攥着颗脏了的蜜饯,眼泪不停地掉,“江山没了,皇宫没了,现在连你也要被人抢走了,嘉敏,我该怎么办啊?”

他就这么坐着,从中午坐到傍晚,天慢慢黑了,屋里越来越冷,他却一动不动。直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是刘嬷嬷的暗号,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进……进来吧。”

刘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抱着一捆炭,一进屋就打了个哆嗦:“陛下,您怎么不开炭盆啊?屋里比外面还冷!”她赶紧把炭放进炭盆,又从食盒里拿出个小泥炉,点上火,架上一壶热水,“我给您带了点热粥,还有两个馒头,您赶紧吃点,垫垫肚子。”

李煜没动,还是抱着小周后的鞋,眼神空落落的。刘嬷嬷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陛下,我知道您担心夫人,可您也得保重身体啊!您要是垮了,夫人回来找谁去?”

“她还能回来吗?”李煜声音发颤,“上次她回来,哭成那样,这次……这次赵光义会不会不放她回来?会不会伤害她?”

刘嬷嬷心里也没底,可还是强装镇定:“不会的,夫人那么聪明,肯定能平安回来的。陛下,您再等等,说不定明天夫人就回来了。”

李煜没说话,只是看着怀里的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嬷嬷,你有笔墨吗?我想写点东西。”

“笔墨?”刘嬷嬷愣了一下,“有是有,就是墨块冻住了,纸也有点糙,是我从外面小铺子里买的,您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什么都不嫌弃。”李煜赶紧说,“只要能写字就行。”

刘嬷嬷赶紧从食盒底下拿出笔墨纸砚——墨块是最便宜的那种,冻得硬邦邦的;纸是粗麻纸,糙得能硌手;笔杆也裂了个小口。她把墨块放进砚台,倒上热水,慢慢化开:“陛下,您慢点写,墨还没化透。”

李煜坐在桌前,看着砚台里慢慢化开的墨,黑沉沉的,像他现在的心情。他想起从前在南唐宫里,用的是端砚,磨的是徽墨,写的是宣纸,小周后还会在旁边帮他研墨,研着研着就偷偷在他脸上抹点墨,逗得他哈哈大笑。可现在,只有冰冷的粗纸,冻硬的劣墨,还有满肚子说不出来的苦。

“嬷嬷,我不想写在纸上。”李煜突然说,“我想写在墙上,写在这里,让嘉敏回来的时候能看见。”

刘嬷嬷愣了一下,赶紧劝:“陛下,写在墙上不好吧?要是被士兵看见了,告诉皇上,又该找您麻烦了!”

“我不怕。”李煜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我心里的苦,不写出来,我会憋死的。就算赵光义知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早就不怕死了。”

刘嬷嬷还想劝,可看着李煜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那您小心点,我帮您把墙擦干净。”

她拿了块布,蘸着热水,把屋里一面没糊纸的土墙擦干净。墙上有点掉灰,擦完后露出土黄色的墙皮,坑坑洼洼的,可李煜却觉得,这墙比宫里的宣纸还让他安心——至少在这里写字,不用怕被人查,不用怕被人嘲笑。

墨终于化透了,李煜拿起那支裂了口的笔,蘸了蘸墨,走到墙前。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心里太激动,太多情绪堵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写。他站了半天,才慢慢举起笔,在墙上写下第一句:“独自莫凭栏”。

“独自莫凭栏……”他小声念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嘉敏,以前咱们总一起凭栏看梅花,现在我一个人,不敢再凭栏了,一凭栏,就想起你,想起咱们的江山……”

他接着写第二句:“无限江山”。写“江”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墙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滴眼泪。他想起金陵的秦淮河,想起江南的稻田,想起宫里的梅林,那些都是他的江山,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别时容易见时难”,第三句写完,他的手更抖了,字迹都有点歪。他想起城破那天,他和小周后从宫里逃出来,以为只是暂时离开,没想到这一别,就再也回不去了;想起小周后每次被召入宫,都是“别时容易”,可“见时”却那么难,每次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停下来,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气,写下第四句:“流水落花春去也”。“流水”是秦淮河的水,“落花”是宫里的梅花,“春”是他和小周后在南唐的日子,这些都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想起小周后最喜欢春天,说春天有梅花,有桃花,有各种各样的花,可现在,春天还没到,他的“春天”就已经没了。

最后一句,“天上人间”,他写得最慢,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都快把墙皮戳破了。天上是他从前的日子,是南唐的皇宫,是和小周后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人间是现在的日子,是冰冷的小院,是被人羞辱的阶下囚生活。这一上一下,差得太远了,远得让他绝望。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煜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看着墙上的字,久久没有说话。字是黑色的,写在土黄色的墙上,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还有被眼泪打湿的痕迹,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的悲愤和无奈。

刘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词,眼泪也掉了下来:“陛下,您这词……看得我心里真难受。夫人回来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心疼的。”

李煜慢慢转过身,声音沙哑:“我就是想让她看见,让她知道,我在想她,我在等她。就算我们现在过的是‘人间’的日子,我也想跟她一起,等春天,等梅花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里面怎么还亮着灯?是不是在搞什么鬼?”

刘嬷嬷赶紧吹灭了桌上的灯,小声说:“陛下,快别站在墙前,士兵来了!”

李煜没动,还是看着墙上的词,心里突然不怕了——就算士兵看见了又怎么样?就算赵光义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是他心里的话,是他对小周后的思念,他没做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门口,有人敲门:“里面的人,干什么呢?大晚上的还亮灯!”

刘嬷嬷赶紧应道:“官爷,是我,刘嬷嬷,我给违命侯送点吃的,刚把灯吹了,马上就走!”

门外的士兵哼了一声:“赶紧走!别在这儿磨蹭,陛下有令,晚上不许任何人在这院里待着!”

“是是是,马上就走!”刘嬷嬷赶紧收拾好食盒,对李煜说,“陛下,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您千万保重身体!”

李煜点了点头,没说话。刘嬷嬷走后,屋里又黑又冷,只有墙上的词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他走过去,用手轻轻摸着墙上的字,就像摸着小周后的脸:“嘉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在这儿等你,等你一起看墙上的词,等你一起等梅树发芽。”

可他心里也清楚,赵光义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刚才士兵的话,还有墙上的词,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赵光义耳朵里。赵光义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生气?会不会对小周后更狠?会不会连他最后的这点念想,都要剥夺?

这些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只要小周后能平安回来,只要梅树能发芽,就算再难,他也想撑下去。他坐在墙前,靠着冰冷的墙,抱着小周后的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等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等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春天。

而他不知道的是,院门外,刚才那个士兵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暗处,盯着屋里的灯光(虽然已经灭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刚才隐约看见墙上有字,明天一早就去告诉李德全,说不定还能得个赏钱。这李煜,还敢在墙上写东西,真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