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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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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赵光义再召

徐铉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角的老梅枝上积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白糖。李煜蹲在地上,正把徐铉留下的那包梅树种往土里埋——他找了个向阳的角落,刨了个小坑,小心翼翼把种子放进去,又盖了层松松软软的土,还特意从屋里端了碗温水浇上。小周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半盒没吃完的桂花蜜饯,看着他埋种子,嘴角难得带了点笑:“重光,你说这种子开春能发芽不?”

李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散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能,肯定能。徐相带来的是江南的种子,皮实着呢,等开春暖和了,就该冒芽了,过个两三年,咱们就能在这儿赏梅了。”

小周后把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眼里亮闪闪的:“那等梅树开花了,你还像从前那样,给我写词好不好?”

“好,”李煜含住蜜饯,甜味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有点发涩,“到时候我写好多好多词,都给你一个人看。”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不是平时刘嬷嬷那种轻悄悄的叩门,是用脚踹门的动静,又重又急,震得院墙上的雪都往下掉。小周后手里的蜜饯盒子“啪”地掉在地上,金黄的蜜饯滚了一地,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抓住李煜的手,声音都发颤:“重光,是……是谁啊?”

李煜心里也“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慌劲儿又冒了上来——这敲门声太凶,不像是刘嬷嬷,也不像是送东西的杂役,倒像是……宫里来的人。他赶紧扶着小周后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里面的人听着!陛下有旨,速开院门!”

是太监的声音,尖细又嚣张,李煜一听就头皮发麻——这是赵光义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李德全,上次强召小周后入宫,就是他来传的旨。

李煜的手瞬间凉了,他回头看了眼小周后,小周后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抓着他胳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青。“嘉敏,你别慌,”李煜声音发颤,却还是想安慰她,“说不定……说不定是宫里有别的事,不是冲咱们来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李德全就带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闯了进来,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喊:“违命侯!郑国夫人!陛下有旨,宣郑国夫人即刻入宫!”

小周后往后缩了缩,躲到李煜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李公公,我……我病了,身子实在不舒服,能不能……能不能请陛下宽限几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囫囵——上次入宫的场景还在眼前晃:赵光义那只粗糙的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榻上,嘴里说着污言秽语,还拿着那幅画嘲笑她和李煜,那屈辱像块烙铁,烫在她心上,到现在一想起来,浑身都疼。

李德全斜着眼睛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病了?郑国夫人,您这病来得可真巧啊!陛下的旨意哪能说宽限就宽限?您要是抗旨,休怪咱家不客气!”他说着,冲身后的四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郑国夫人上车!”

那四个宫女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犹豫——她们也听说了小周后的遭遇,心里都有点可怜她,可李德全在宫里是出了名的狠,谁敢不听他的?其中一个宫女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拉小周后的胳膊:“夫人,咱们……咱们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别碰她!”李煜猛地把小周后往身后护了护,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愤怒,“她真的病了!你们没看见她脸色这么差吗?我是她丈夫,我不能让你们把她带走!”

李德全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李煜一把——他看着瘦,手劲却大,李煜本来就虚,被他一推,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手肘“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了他一裤腿,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又挡在小周后面前。

“李煜,你别给脸不要脸!”李德全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你以为你还是南唐的皇帝?现在你就是个阶下囚!陛下让你媳妇入宫,是给你面子,你还敢拦着?信不信咱家现在就把你拖去慎刑司,让你尝尝皮肉之苦!”

旁边的两个太监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李煜的胳膊,李煜挣扎着,想甩开他们的手,可他哪有太监的力气?胳膊被抓得生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个宫女围上去,拉住小周后的胳膊。小周后拼命挣扎,头发都散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喊着:“放开我!我不去!重光救我!重光!”

“嘉敏!”李煜红着眼,拼命想往前冲,可架着他的太监把他抓得更紧了,还使劲把他往地上按,“你们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欺负她!”

李德全走到小周后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语气里满是威胁:“郑国夫人,别闹了!再闹,咱家可就不客气了——你要是乖乖跟咱家走,说不定陛下还能饶李煜一命;你要是再犟,哼,你知道陛下的脾气!”

小周后的身子一僵,她知道赵光义狠,要是她不配合,赵光义真的会对李煜下手。她看着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睛通红的李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能让李煜有事,就算自己再受辱,也得护住他。

她停止了挣扎,眼泪还在掉,声音却轻了下来:“我……我跟你们走,你们别伤害重光。”

李德全松开手,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省事了?”他冲宫女们使了个眼色,“把夫人扶好,别让夫人摔着。”

宫女们松开了点力气,却还是架着小周后的胳膊,往院门外走。小周后回头看着李煜,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绝望和不舍,嘴里轻轻喊着:“重光,等我……我会回来的……”

李煜趴在地上,看着她被架出门,看着她的鞋子掉了一只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想爬起来去追,可刚撑起身子,就被一个太监一脚踩住了手——那太监的靴子底沾着雪和泥,踩得他手骨生疼,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想往前爬,手指在雪地里抠出几道血印。

“违命侯,老实点!”那太监恶狠狠地说,“再动,咱家就废了你的手!”

李德全走在最后,路过李煜身边时,蹲下来,用拂尘的柄戳了戳他的脸,声音里满是嘲讽:“李煜啊李煜,你说你这皇帝当的,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好好在家待着吧,等夫人从宫里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带点陛下赏的好东西呢!”

说完,他站起来,甩了甩拂尘,大摇大摆地走了。院门关了,外面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那两个太监也松开了李煜,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临走前还踹翻了地上的蜜饯盒子,金黄的蜜饯滚得满地都是,混着雪和泥,再也没法吃了。

李煜趴在地上,手还在疼,可他顾不上,他慢慢爬起来,爬到院门口,伸手去够那扇门,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他只能趴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看着小周后掉在雪地里的那只鞋,白色的鞋面沾了泥,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像个被丢弃的娃娃。

“嘉敏……嘉敏……”他一遍遍地喊着小周后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在雪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他想起刚才小周后回头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喊“重光救我”的声音,想起她为了护他答应入宫的样子,心里像被灌了铅一样重。

他爬过去,捡起那只鞋,紧紧抱在怀里——鞋子上还残留着小周后的温度,软软的,像她平时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他把脸埋在鞋子上,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嘉敏,对不起……又是我没用,又是我没护住你……”

院角的梅树种还在土里,刚才被太监踩了一脚,土都松了,露出一点黑色的种子。李煜看着那包种子,想起徐铉说的话——江南的百姓还在等着他,小周后还在等着他救。他不能倒下,他得活着,就算活得像条狗,也得等着小周后回来,就算赵光义再狠,他也得跟他耗下去。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角,蹲下来,用手把松了的土重新盖好,又从屋里端来温水,小心地浇在上面。他的手还在抖,手肘还在疼,可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坚定了——他要等,等小周后回来,等梅树发芽,等江南的春天,就算希望再小,他也不能放弃。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徐铉走的时候,院门口的士兵好像在记什么——那些士兵会不会把徐铉来探望的事告诉赵光义?赵光义这次召小周后入宫,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徐铉的事,故意报复?小周后这次入宫,会不会遇到比上次更可怕的事?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浑身发冷。他抱着小周后的鞋,靠在梅树旁,看着天上又开始飘的碎雪,心里一片绝望——他不知道小周后这次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春天。

风刮过院角的老梅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李煜紧紧抱着怀里的鞋,仿佛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