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宋师压境
开宝八年的秋风,跟刚从淮河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刮在脸上又凉又疼,还裹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沿江方向飘来的,金陵城里的人嘴上不说,脚底下却都透着慌。
街面上没了往日的热闹,卖桂花糖粥的张老汉把担子往墙角一靠,手里的铜勺攥得紧,眼睛直往南门瞅;巡逻的士兵也没了先前的精气神,甲胄上沾着泥,脚步匆匆的,路过茶馆时连里头飘出的龙井香都没心思闻。
最显眼的是城门口的告示牌,前几天还贴着“江南太平,百姓安业”的字样,现在被撕得稀碎,只留着几个残缺的墨字,在风里晃悠得可怜。
御花园里更静得吓人。满池的荷花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荷叶卷着边,跟被小丫鬟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绿绸子似的,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连条敢冒头的锦鲤都没有。澄心堂的门帘耷拉着,风一吹就“啪嗒啪嗒”打在门框上,像谁在外面急着敲门,却没人敢开。
李煜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跟垫了针似的,坐不住。手里攥着的军报,墨迹晕开了好几处——他看了不下五遍,每一个字还是像烧红的细针,扎得眼睛发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宋军曹彬、潘美,领十万兵,分水陆两路南下。池州城已破,守将战死;如今前锋到了芜湖,离金陵只剩三百里地了!”
“陛下……”李德明站在旁边,腰弯得快成了九十度,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官袍的领口都浸湿了,“徐相在殿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都跪青了,说……说再等下去,金陵的城防就真的来不及补了,求您赶紧下旨调兵。”
李煜没搭话,把军报“啪”地往桌上一扔。那声音在静得能听见呼吸的殿里,显得格外响,吓得李德明身子一哆嗦。他的目光扫过案头堆得老高的奏折,跟扫着一堆烫手的炭火似的——最上面那本是林仁肇三个月前递的请战书,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力透纸背,还能看出当时林仁肇写得有多急:“臣请领十万精兵,从寿州偷袭淮南,断宋军粮道,此乃破敌上策!若陛下迟疑,恐宋军先至!”
他当时是怎么批的?哦,好像是随手画了个圈,让太监给林仁肇送回去,还附了句“江南暂无战事,林将军不必多虑”。
往下翻两本,是徐铉写的江防疏,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标着“急”字。徐铉那老头平时说话温温吞吞的,写起奏折来却跟吵架似的:“长江防线长达千里,守军却不足五万,且盔甲残破、粮草短缺!去年臣请拨的修缮银,至今未到;今年入秋的棉衣,尚有三成未发!如此江防,若宋军来攻,形同虚设!”
他当时看了,觉得徐铉太危言耸听,还跟小周后笑说:“徐相就是老了,总爱想些有的没的,大宋跟咱们隔着条长江,哪那么容易打过来?”
再往下,是户部递的粮草册,红笔圈着的字格外扎眼,跟血似的:“国库空虚,现存粮草仅够京畿之地三月之需,若战事起,恐难支撑一月。”旁边还附着户部尚书的小字批注:“臣已命各州府调粮,然路途遥远,且恐遭宋军拦截,望陛下早做打算。”
这些玩意儿,他以前全压在案底,要么说“再等等,等秋收了就好了”,要么说“先把听香阁的木料运进来,其他的往后排”,现在翻出来一看,每一页都像有人抬手抽他耳光,打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让徐相进来。”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连气息都不稳——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肺里,吸口气都费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铉几乎是跌进来的。这老头今年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御花园的泥土,膝盖上的藏青官袍磨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泛灰的粗布衬裤,一看就是在外面跪得久了。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来,地砖都被震得轻轻响,磕了个响头,额头上红了一块:“陛下!老臣求您了!宋军破了沿江三城了,池州、铜陵、芜湖,三天丢了三座城啊!再不下令死守,金陵就真的没了!”
李煜看着他额头上的红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话到嘴边,却剩苦笑:“徐相,你让朕怎么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昨天兵部来报,江防的士兵连过冬的棉衣都没凑齐,有的还穿着单衣站岗;粮草呢?刚才户部的人来说,库里的粮只够半个月了,就算把城里的商户都征一遍,也撑不了一个月。没有粮,没有衣,士兵们怎么跟宋军打?”
“没粮咱们凑!没棉衣咱们缝!”徐铉急得直跺脚,袍子下摆扫起地上的灰尘,“老臣家里有五百两银子,还有城郊的十亩地,全捐了!充作军饷!朝中的王大人、李大人昨天跟老臣说,陛下开口,他们也愿意捐家产!金陵的百姓念着陛下这些年的仁政,您登城喊一声,肯定有无数青壮愿意上城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递上去:“这是老臣的家产清单,连家里的字画、瓷器都列在上面了,陛下您看!”
李煜没去接那张纸。他的目光飘到窗外,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过去,转了个圈就落在了池子里,像极了南唐这摇摇欲坠的日子。脑子里冒出来周后的影子——那个总爱穿素色襦裙,说话温温柔柔,却比谁都清醒的女人。
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御花园里,周后陪着他看桂花,手里还拿着他刚写的词稿,轻声说:“重光,你写的‘帘外雨潺潺’真好,可江南的安稳,不是靠词能守住的。林将军的请战书,你还是再看看吧,北边的宋军,从来没断过南下的心思。”
当时他怎么说的?好像是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说:“娥皇,有你在,有这江南的好山好水在,咱们就能一直安稳下去。宋军要打过来,还得先问问长江的水答应不答应。”
现在想想,那些话多可笑啊。他守着笔墨纸砚,守着小周后的笑,守着片刻的安稳,把周后的提醒抛在脑后,把林仁肇的忠言压在案底,把江山守得快没了。
“陛下!”徐铉见他走神,又往前挪了挪,声音都带了哭腔,“老臣知道您难,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林将军是南唐最会打仗的将领,您启用他,让他统领兵马,再把青壮召起来,还有一线生机!最后守不住,也得让宋军知道,南唐不是好欺负的!”
李煜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点,心里的疼却更甚。他想起前阵子陈乔跟他说的话——那天陈乔端着杯热茶,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林仁肇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最近又总提请战的事,怕是有拥兵自重的心思。您要是把兵权全交给他,万一他有异心,可就腹背受敌了。”
当时他还觉得陈乔说得有道理,特意把林仁肇召进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不顾大局,煽动军心”,把林仁肇气得甩袖子就走,临走前还撂下一句:“陛下若再执迷不悟,迟早要悔!”
现在想想,林仁肇那时候的眼神,满是失望和焦急啊。
“传朕的旨意。”李煜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命林仁肇为江防大元帅,统领金陵所有兵马,包括禁军和城防营;徐相,你任粮草督运使,负责召集城中青壮,筹备粮草、棉衣,缺什么就跟朕说,朕的内库也可以拿出来用;陈乔……命他为安抚使,去街上安抚百姓,别让人心乱了。”
徐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跟蒙尘的灯被点着似的,忙又磕了个响头:“臣遵旨!老臣这就去办!您放心,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粮草凑齐!”说着就爬起来,膝盖还在发颤,却跑得飞快,连磨破的官袍都忘了拍一拍,门帘被他带得“哗啦”一声响。
李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多少底。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就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也想往上爬,谁知道这稻草能不能撑住呢?
他刚想叫李德明进来,把内库的钥匙取来,殿门就又被轻轻推开了。小周后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身上穿着件新做的粉白襦裙,头上还簪着支珍珠钗,笑盈盈的,没看出半点慌乱:“姐夫,我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刚蒸好的,还热着呢。”
她走到案前,把食盒打开,一股甜香飘了出来。李煜看着那金黄的桂花糕,却没半点胃口——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十万宋军”“粮草不足”,哪吃得下甜东西?
“姐夫,你怎么了?”小周后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软软的,“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李煜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暖暖的,跟他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小周后干净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她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还以为能像以前一样,陪着他吃桂花糕,聊听香阁的雕花。
“娥皇……”他差点叫出周后的名字,又赶紧改口,“玉京,听香阁的事,先放一放吧。”
小周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怎么了?不是说下个月就要上梁了吗?我昨天还跟绣坊定了帐幔,要绣上你写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呢。”
李煜没说话,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他不敢告诉她,宋军快到城下了,听香阁能不能建成,都是未知数;他更不敢告诉她,这金陵城,这江南,说不定很快就不是他们的了。
“没什么。”他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朝中事多,等忙完了再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奏折要批。”
小周后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那你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在殿外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去看晚霞。”说着就轻轻退了出去,门帘合上的瞬间,李煜听到她还在跟宫女说:“今天的晚霞肯定好看,姐夫最喜欢看了。”
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糕,眼眶就湿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凉的——他怎么就把事情搞成这样了?让心爱的人还活在安稳的梦里,却连守护这份安稳的能力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金陵城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徐铉果然说到做到,带着几个老臣挨家挨户敲门,商户们虽有犹豫,看到徐铉把自家的字画都拿出来变卖,也都动了心,有的捐银子,有的捐粮食,甚至还有裁缝铺的老板,带着徒弟连夜赶制棉衣;林仁肇接到旨意后,当天就上了城墙,把散乱的士兵重新编排,还亲自带着人修补城墙,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陈乔也难得收起了平时的算计,在街上跟百姓说:“陛下会跟咱们一起守金陵,咱们齐心,就一定能打退宋军!”
可就算这样,局势还是没稳住。
第三天傍晚,李煜陪着小周后在殿里看晚霞——晚霞确实好看,红得像火烧,那红色却让他想起了军报上的血迹。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士兵的喊叫声,乱得不行。
“陛下!陛下!前线急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甲胄上全是刀伤,左臂还缠着破布,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红点。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宋军……宋军水师破了采石矶的浮桥!潘美的陆路大军也到了,现在两路兵合在一起,把金陵城……把金陵城围得严严实实的!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什么?”李煜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小周后吓得脸色发白,抓住他的袖子:“姐夫,怎么了?什么围得严严实实的?”
李煜没理她,快步走到士兵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你说清楚!采石矶怎么会破?林将军呢?他不是在江防吗?”
“林将军还在城墙上!”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赶紧回答,“宋军的战船太多了,咱们的水师根本挡不住!采石矶的守将战死了,浮桥一破,宋军就顺着长江往下冲,现在到城下了!他们还在城外喊,说……说让陛下开城投降,不然就攻城!”
李煜的手松了,士兵“咕咚”坐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桌角,桌上的桂花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像他最后的希望。
“姐夫……”小周后意识到不对,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宋军打来了?怎么办啊?”
李煜没回答她,走到殿门口,推开帘子往外看。远处的城墙上,能看到火光在闪烁,还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甚至能听到宋军的号角声——“呜呜”的,像鬼哭似的,飘在金陵的上空。
他想去城墙上看看,看看林仁肇,看看那些士兵,看看他的江山。
“李德明,备车。”他开口时,声音异常平静,“朕要去城楼。”
小周后想跟着去,却被他拦住了:“你在殿里等着,朕很快就回来。”他知道,城楼上肯定很乱,他不想让她看到那样的场景。
马车跑得飞快,街上没了人,巡逻的士兵在匆匆赶路。到了南城门,李煜下了车,顺着台阶往上爬。城墙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还带着股硝烟味。
林仁肇站在城头,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还沾着血。他看到李煜来,愣了一下,赶紧单膝跪地:“陛下!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朕来看看。”李煜扶起他,目光望向城外。远处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宋军的营寨,旗帜上的“宋”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一眼望不到头。营寨里还亮着无数火把,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把金陵城团团围住。
“还有多少粮草?”李煜问。
“够撑五天。”林仁肇的声音很低,“棉衣还差三成,有的士兵还在穿单衣。”
李煜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笛——那是周后生前送他的,玉质温润,上面还刻着小小的“娥皇”二字。他摩挲着笛身,想起以前周后陪着他在城楼上吹笛的日子,那时候江南太平,城楼下是来往的商船,笛声能飘出很远。
“林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还能守住吗?”
林仁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臣会拼尽全力,守住金陵,守住陛下。”
李煜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把玉笛凑到嘴边,想吹首《霓裳羽衣曲》,刚吹了一个音,就再也吹不下去了。笛声断在风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没了下文。
城外的宋军又开始喊话了,声音洪亮,顺着风飘进城里:“南唐君臣听着!识相的就开城投降,陛下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的士兵们顿时炸了锅,有的骂,有的慌,林仁肇赶紧喊:“都安静!守住城墙!谁再乱,军法处置!”
李煜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握着刀,眼神坚定。他觉得很愧疚——是他这个皇帝,没守住江山,让这些百姓、这些士兵跟着受苦。
“重光,江南是咱们的根,得守住啊。”周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温柔却有力。
李煜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了一片。他望着城外的营寨,望着那漫天的火光,心里有了个念头——就算守不住,他也要跟金陵城、跟江南的百姓一起,站到最后一刻。
他把玉笛揣回怀里,转身对林仁肇说:“传朕的旨意,今晚朕在城楼上过夜,跟士兵们一起守。”
林仁肇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磕头:“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