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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31章 春日思归

第31章 春日思归

开宝九年的春,来得比江南晚了半旬。汴京的风里还裹着股子寒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不像金陵的春风,软乎乎的带着水汽,一沾着皮肤就暖到心里。

就算这样,街角的几株老梅还是开了,星星点点的白,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看得李煜心里发颤——他总算是在这囚笼似的城里,寻着点江南的影子了。

前儿个他托去市集买米的老仆,绕着城根儿转了大半天,才从一个卖花的老汉手里,换回了一株半枯的梅花苗。

苗儿瘦得可怜,枝桠上就冒了两个小小的花苞,根须裹着的泥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李煜宝贝得不行,捧着苗儿往回走时,脚步都放轻了,生怕碰断了哪根枝。

小周后在院门口等着,老远就看见他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个东西,跟护着什么珍宝似的。她赶紧迎上去,伸手想接:“慢点走,别摔着。这就是你说的梅花苗?”

“嗯。”李煜把苗儿递到她眼前,眼里难得有了点光,“你看,这花苞还活着,好好养着,说不定能开。”

小周后摸了摸那干巴巴的枝桠,又看了看院角那片光秃秃的土地——去年冬天堆的柴火还剩了几根,土块硬得能硌疼手。她没说“这苗儿怕是活不成”,只笑着点头:“那咱赶紧种上,我去拿锄头。”

锄头是李煜前阵子捡了块废铁,自己磨出来的,木柄上还带着毛刺。他蹲在院角,小心翼翼地刨土,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地里的虫。小周后蹲在旁边,帮他捡着土里的小石子,时不时递过水壶,小声说:“你慢点儿挖,别累着腰。从前在宫里,哪用你干这些活?”

李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锄头尖蹭过一块硬土,发出“咔”的轻响。他想起金陵的梅苑了——那园子比这整个小院还大,红梅、白梅、绿萼梅种了一园,开春时满院子的香,能飘出半条街。娥皇还在的时候,总爱带着他去梅苑,她穿件杏色的襦裙,站在梅树下弹琵琶,弦声混着花香,软得能把人醉倒。

小周后那时候还小,总爱追着蝴蝶跑,跑累了就蹲在旁边,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攒成一小捧,偷偷塞到他手里:“重光哥哥,你看,像不像雪?”

“想什么呢?”小周后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土都刨深了,根须该埋不住了。”

李煜赶紧回过神,把梅花苗放进坑里,小心翼翼地把土填回去,还伸手按了按,生怕土松了。“没什么,”他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金陵的梅苑了。这个时候,那儿的梅该开得满院都是了。”

小周后没再说话,只是把水壶递到他手里,指尖碰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比从前糙了好多,指关节上还磨出了茧,是这半年劈柴、刨土磨出来的。从前他的手,用来握笔、弹琵琶,连重东西都没碰过。她心里发酸,却只能笑着说:“等这株梅开了,咱这小院也有香味了,跟金陵的梅苑似的。”

李煜“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安慰——这么一株瘦苗,就算开了花,也抵不上金陵梅苑的一角;更何况,这汴京的天,哪能比得过江南的暖?

打这天起,李煜就跟守着宝贝似的,天天蹲在梅花苗旁边。早上起来先去浇点水,水是他头天晚上接的雪水,说雪水软,浇花长得好;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还会搬个破竹椅坐在旁边,盯着那两个花苞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小周后见他喜欢,也跟着上心,夜里要是起风,就找块破布把苗儿裹上,怕冻着。

过了十来天,那两个花苞居然真的鼓了点,透出点淡淡的粉。李煜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拉着小周后过来看:“你看!要开了!真的要开了!”

小周后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你养得好。等开了花,我摘两朵插在你那破瓷瓶里,摆在桌子上,看着也舒坦。”

这份舒坦没持续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晌午,李煜正坐在梅树下,手里拿着片刚捡的花瓣,盯着南方发呆——他在想秦淮河畔的春,想宫墙根下的梅,想娥皇弹琵琶时的模样,连院门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嘿!你在这儿发什么愣!”

一声粗吼猛地砸过来,吓得李煜手一抖,花瓣掉在了地上。他抬头一看,是看守小院的宋兵王二,长得五大三粗的,脸上还带着道疤,平时就爱找他们的茬,总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王二叉着腰,几步走到梅树下,脚故意碾过刚才掉在地上的花瓣,碾得稀碎。“违命侯?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他指着李煜的鼻子,声音又粗又响,“对着棵破梅树发呆,是不是在想江南?是不是还盼着复辟,回金陵当你的皇帝?”

李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腰杆下意识地弯了弯——这半年的屈辱早把他的傲气磨没了,见了宋兵,忍不住想低头。“不是的,”他声音有点慌,“我就是觉得这梅花好看,随便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王二冷笑一声,伸手推了李煜一把,李煜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梅树。“我可盯着你好几天了!天天在这儿看梅树,还朝着南方瞅,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南唐早没了,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陛下让你活着,就是给你脸了!要是再让我看着你心怀不轨,我禀报到宫里去,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王二又瞪了李煜一眼,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咚咚”地响,震得院门口的破木门都晃了晃。

李煜扶着梅树的枝干,才勉强站稳。手指碰着那粗糙的树皮,凉得刺骨,刚才被推的地方还在疼,更疼的是心里——他不过是想看看梅,想想江南,怎么就成了“心怀不轨”?怎么连这点念想,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刚才被碾碎的花瓣,指尖捏着那烂成泥的白,眼泪没忍住,掉在了手背上。“江南啊,”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何时才能回到你的怀抱?何时才能再闻闻秦淮河的香,再看看梅苑的花?”

“重光!”小周后从屋里跑出来,刚才王二的吼声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蹲在李煜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怕碰疼了他,只能小声问,“他没打你吧?有没有哪里疼?”

李煜摇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发颤:“我就是想回家……想回金陵……”

小周后心里也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要是哭了,李煜就更难受了。她伸手轻轻拍着李煜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会的,总会回去的。你看这梅花,不也在这儿活下来了吗?咱们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她知道这话是骗他的,也是骗自己的。汴京的墙那么高,赵匡胤的眼那么毒,他们哪有机会回江南?她只能这么说,靠着这点虚无的盼头,撑着两人走下去。

那天下午,小周后把仅有的一点白面,掺了些碎米,揉成面团,又把院子里刚冒芽的荠菜挖了点,切碎了做馅,包了几个小小的饺子。李煜心情不好,她想做点他爱吃的,家里连点油都没有,只能清水煮了,盛在两个破碗里。

“尝尝,”她把碗推到李煜面前,笑着说,“有点像江南的荠菜饺,就是没放香油,你别嫌弃。”

李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没油没盐的,嚼着有点涩,可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好吃,比宫里的还好吃。”

小周后知道他是哄她,却还是笑了,眼角的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假装吃得很香。

夜里,两人又挤在冷炕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纸“哗啦”响,可李煜却没像往常那样睡不着。

他侧身对着小周后,看着她熟睡的脸,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江南的水。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心里冒出个念头:就算回不去江南,就算一辈子住这破院子,有她在身边,好像也能撑下去。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他不能这么自私。小周后本该是金陵城里无忧无虑的皇后,不该跟着他在这儿受冻、受辱,不该被赵光义那样盯着,不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都是他的错,是他把她拖进了这泥潭里。

他悄悄坐起身,披了件破棉袄,走到院角的梅树下。花苞又鼓了点,好像再等两天就能开了。他伸手摸了摸那花苞,冰凉的,却带着点韧劲。

他想起白天王二的话,想起赵匡胤的眼神,想起赵光义那钩子似的目光,心里发狠——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活着。他回不去江南,护不住南唐的百姓,他也得护住小周后,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就是个“违命侯”,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他只能对着梅花,一遍遍地念:“江南,江南……”念到喉咙发哑,念到眼泪掉下来,念到天快亮了,才悄悄回屋,躺在小周后身边,假装自己一夜没醒。

第二天早上,李煜起来的时候,小周后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把昨天王二踩倒的几株野草扶起来,又给梅花浇了水,见李煜醒了,笑着说:“你看,花苞又大了点,说不定明天就能开了。”

李煜点了点头,走过去帮她。他蹲在梅树下,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花苞,心里有了点盼头——这花只开一天,这春天再短,至少他还能在这破院里,和小周后一起,看一次属于他们的梅花。

他不知道,王二昨天回去后,就把他“看梅思旧”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自己的上司。而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几天就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

赵光义坐在王府的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个玉如意,听完下属的禀报,嘴角勾起个冷笑:“李煜啊李煜,都成阶下囚了,还想着江南?看来,得让你再明白明白,现在是谁的天下了。”

他放下玉如意,冲下属抬了抬下巴:“去,传我的话,让看守李煜小院的人,多‘关照’点他。那株梅花,要是开了,就给我折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念想,他还能不能想起江南。”

下属领了命,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赵光义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梅花,眼神里满是阴狠——李煜的命,小周后的人,他想要的,早晚都得拿到手。而那株小院里的梅花,不过是他计划里,小小的一步罢了。

此刻的小院里,李煜还在给梅花浇水,小周后在旁边缝补着破衣裳,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难得有了点暖意。

一场更大的麻烦,正朝着这小小的院子,一步步逼近;那株即将绽放的梅花,也即将成为,压垮他们希望的,又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