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宋使来访
窗棂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洒进寝殿,落在小周后握着墨锭的手上。她穿了件淡粉色襦裙,鬓边别着朵刚摘的茉莉,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随着她研墨的动作轻轻晃。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浓黑的墨汁慢慢晕开,她手腕轻抬,刚好把墨汁研得不稠不稀——这是李煜最喜欢的浓度,她练了快半年才摸清。
“姐夫,你看这墨成了吗?”小周后抬头笑,眼角的梨涡陷进去,像盛了点阳光。李煜正坐在旁边看她,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能摸到她研墨磨出的薄茧:“刚好。有你在,连研墨都省了我不少心。”
小周后脸颊微红,往他身边凑了凑,刚想再说句什么,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打鼓似的,还没到门口,李德明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陛下!陛下!不好了——”
李煜的手顿了顿,小周后也收了笑,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不安。李德明是内侍省总管,向来稳当,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
没等李煜开口,李德明就冲了进来,跑得鞋都快掉了,脸色白得像张纸,喘着粗气说:“陛下,北、北宋派使者来了!都到宫门口了,说是……说是带了大宋皇帝的诏书!”
“北宋?”李煜站起来,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心里“咯噔”一下——自从周后走后,他心思都在小周后和后宫琐事上,边境的事听大臣们提过几句,没承想北宋竟然直接派使者来了,还带着“诏书”,这哪是来通好的,分明是来施压的。
小周后也站了起来,手紧紧攥着襦裙的衣角,声音发颤:“姐夫,那……那怎么办?要不见见?”
“见!怎么不见!”李煜伸手理了理龙袍的褶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李德明,摆驾大殿!让文武百官都去候着!”
“遵、遵旨!”李德明连忙应了,转身又跑了出去,脚步声比来时还急。
李煜回头看小周后,她眼里满是担忧,嘴唇抿着,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有我呢。你在寝殿等着,我去去就回。”
小周后点了点头,看着他大步走出寝殿,直到背影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皱的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虽不管朝政,却也听人说过北宋的厉害,南汉、吴越都降了,南唐这偏安的江南,能扛得住吗?
大殿里站满了大臣,气氛沉重。李煜刚坐上龙椅,殿外就传来侍卫的通报:“大宋使者卢多逊到——”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人就走了进来。那官袍上绣着金线,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品级不低。他头微微抬着,眼神扫过大殿里的大臣,像在打量什么物件,走到殿中,象征性地抬了抬胳膊,连腰都没弯,更别说跪拜了。
“南唐国主李煜,接大宋皇帝诏书。”卢多逊的声音洪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李煜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握着扶手——龙椅是紫檀木的。他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平和地说:“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赐座,喝杯茶,再谈诏书不迟。”
“不必了。”卢多逊摆了摆手,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时“哗啦”一声响,“我主的诏书,耽误不得。李煜,你仔细听着。”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朕承天应命,统一天下。南汉已灭,吴越归降,唯南唐独据江南,不思归顺。今遣使者前来,劝尔早日上表称臣,献出江淮之地,朕当封尔为万户侯,保南唐百姓平安。若执迷不悟,朕将命大军渡江,踏平金陵!”
最后“踏平金陵”四个字,他咬得特别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煜,满是威胁。
诏书念完,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燃烧声。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这哪是“劝降”,分明是最后通牒。严续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咯吱响,脸色铁青;徐铉则皱着眉,不停地叹气,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煜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话来:“使者,南唐与大宋素来无冤无仇,平日里也常进贡,怎么要我称臣献地?我愿每年再加十万两白银、五万匹绸缎,求两国和平相处。我乃南唐天子,岂能屈居他人之下?”
“天子?”卢多逊嗤笑一声,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手心,“李煜,你也配叫天子?如今这天下,只有大宋皇帝才是真命天子。你不过是占了江南一块小地方,苟延残喘罢了,还敢妄称天子?我实话告诉你,我大宋的水师早就在长江北岸等着了,战船排得像鱼鳞一样,只要我传个信,三天之内就能踏平金陵!”
“你敢威胁朕!”李煜一拍龙椅,声音发颤——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更何况是在自己的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不配叫天子”。
“威胁又如何?”卢多逊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更凶了,“我劝你识时务点。南汉的刘鋹,当初不也嚣张得很,说要跟大宋拼到底?结果呢?被我大宋军队打得屁滚尿流,生擒活捉到汴京,现在还在大牢里待着呢!你想跟他一样,做个亡国囚吗?”
“你休要胡说!”宰相严续忍不住了,往前一站,声音洪亮,“我南唐虽不如大宋强盛,但也有数十万大军,长江天险更是易守难攻。你们想渡江?没那么容易!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数十万大军?长江天险?”卢多逊挑眉,笑得更不屑了,“严宰相,你是老糊涂了吧?我大宋的水师,操练了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长江天险在我们眼里,跟一条小河沟没区别。至于你们那数十万大军,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农夫,连兵器都握不稳,还想跟我大宋的精锐比?恐怕连我们的先锋部队都挡不住一天!”
严续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争辩,李煜却伸手拦住了他。李煜知道,严续说的是气话——南唐的军队确实不行,国库空虚,士兵大多没经过训练,真跟北宋打,输的可能性太大了。硬碰硬,会让金陵百姓遭殃。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使者,称臣献地不是小事,关系到南唐的社稷百姓。容朕与众臣商议三天,三天后,一定给你答复。”
卢多逊看了李煜一眼,又扫了扫底下的大臣,嘴角撇了撇:“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但我把话放在这,三天后要是还不给我满意的答复,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金陵城血流成河,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他把诏书往随从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卢多逊一走,大殿里立刻炸开了锅。
“陛下,绝不能投降!我们宁愿战死,也不能做亡国奴!”将军潘佑拍着桌子,大声说——他是南唐的老将,跟着先主打了一辈子仗,最见不得这种威胁。
“潘将军说得对!”几个年轻的大臣跟着附和,“长江天险是我们的屏障,我们把守住渡口,北宋军队根本过不来!”
“咱们的粮草够吗?”户部侍郎陈乔声音低沉,“国库现在只有三个月的粮草,士兵的盔甲兵器也不够,要是真打起来,怎么撑得住啊?”
“那也不能投降!”潘佑急了,“投降了,我们这些大臣还好,百姓怎么办?北宋军队入城,说不定会烧杀抢掠,到时候百姓更惨!”
“硬拼的话,百姓更遭殃啊!”陈乔也红了眼,“不如先答应称臣,暂时稳住北宋,再慢慢积蓄力量,等以后有机会再反击……”
“你这是卖国!”潘佑指着陈乔,气得手都抖了,“我们是南唐的大臣,怎么能劝陛下投降?”
大臣们吵成一团,主战的、主和的、主张暂避锋芒的,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李煜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争吵,觉得头疼欲裂——他从来都不是个有野心的君主,也不是个强硬的君主,他就想守着江南这方水土,和小周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写写诗,弹弹琴,可现在,连这点愿望都要实现不了了。
散朝后,李煜没回大殿,直接去了寝殿。小周后等在门口了,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姐夫,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那宋使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李煜没说话,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这香气,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了。
“他们要我称臣,还要我献出江淮之地。”李煜的声音很疲惫,像卸了力一样,“不然,就派兵打过来,踏平金陵。”
小周后浑身一紧,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打湿了李煜的龙袍:“那我们不能投降啊!姐夫,你是南唐的天子,我们还有军队,还有长江天险,一定能守住的!”
“守住?”李煜苦笑一声,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们的军队不行,粮草也不够。真打起来,我怕……我怕连你都保护不了。”
小周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哭得更凶了:“姐夫,我不怕。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也愿意。可南唐的百姓怎么办?他们跟着你,是想过安稳日子的……”
李煜的心更沉了——他不仅要对小周后负责,还要对南唐的百姓负责。他看着窗外的明月,想起了周后——要是周后还在,她一定会给他出主意吧?她那么聪明,那么懂国事,说不定想到办法应对北宋了。可现在,他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
接下来的三天,李煜几乎没合过眼,每天都跟大臣们在大殿里商议。主战派说要调兵守长江,主和派说要赶紧上表称臣,还有人说要去汴京求情,争论来争论去,还是没个结果。
第三天下午,卢多逊准时来了,还带了十几个侍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站在大殿门口,像是在示威。
“李煜,考虑得怎么样了?”卢多逊坐在殿中特意给他设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语气傲慢,“是乖乖称臣献地,还是让金陵城变成焦土?”
李煜看着卢多逊,又看了看底下的大臣——严续、潘佑他们都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不能投降”;陈乔他们则低着头,满脸担忧。他想起小周后昨晚说的“姐夫,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又想起金陵城里的百姓,那些靠种地、做买卖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不该因为这场战争流离失所。
他终于开口了:“朕可以向大宋称臣,每年进贡十万两白银、十万匹绸缎。但江淮之地是南唐的根本,百姓都在那里过日子,朕不能献。要是大宋非要逼朕,那朕也只能跟你们拼了——就算南唐亡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这话一出,底下的大臣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李煜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既不硬拼,也不彻底投降。
卢多逊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称臣进贡?李煜,你也太没诚意了。我主想要的是江淮之地,不是你那点银子绸缎。你要是不肯献地,那就兵戎相见了。”
“江淮之地,朕绝不可能献。”李煜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要是大宋想打,朕奉陪到底。”
卢多逊盯着李煜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硬气。最后,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好,既然你这么固执,那我就回去复命。我大宋的军队很快就会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卢多逊走后,李煜立刻下令:“严宰相,你负责加固金陵城的城墙,多备些弓箭石头;潘将军,你去调长江沿岸的驻军,守住各个渡口,不许北宋军队靠近;陈侍郎,你负责筹集粮草,确保士兵们有饭吃。从今天起,金陵城进入戒备状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遵旨!”大臣们齐声应道,一个个都精神了不少——虽然李煜没答应硬拼,但也没投降,至少还有希望。
李煜安排完这些,走出大殿,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想起小周后还在寝殿等着,便加快了脚步——不管以后怎么样,他都要保护好她,保护好南唐的百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