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图画之辱
汴京的雪落在地上化一半,踩上去“咯吱”响,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李煜在院角给那株梅树苗浇水——水是从灶房端来的温热水,怕冻着刚冒芽的根。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发慌,不是因为小周后的病,是院里那两个看守的士兵,眼神越来越怪。
刚才,他拿着水瓢往梅树根上浇,听见两个士兵靠在墙根嘀咕。瘦高个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说昨儿总管来,跟张队正说的那画……啧啧,真够损的。”矮胖士兵赶紧捅了他一下:“别瞎咧咧!这事儿是咱们能说的?小心脑袋搬家!”李煜手里的水瓢顿了顿,想凑过去多听两句,瘦高个却瞥见他,立马转了话头:“违命侯,您那树苗能活不?这鬼天气,冻都冻死了!”
李煜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似的——“那画”?什么画?跟他有关?这几天他总这样,听见士兵私下嘀咕“画”“夫人”“皇上”,想追问,却总被士兵岔开话题,要么说“没什么,就是聊家常”,要么干脆转身走了。
这种不安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屋里给小周后剥橘子——橘子是刘嬷嬷昨天偷偷带来的,江南产的,酸里带甜。小周后靠在榻上缝补衣服,是件李煜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她想缝块补丁。“重光,你看我这针脚怎么样?”小周后举起衣服,眼里带着期待,她的手还在抖,病没好利索,缝两针就得歇会儿。
“好看,比宫里绣娘缝的还好。”李煜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刚想说上午士兵嘀咕的事,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是刘嬷嬷的暗号。
李煜赶紧起身去开门,刘嬷嬷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老头,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手上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还沾着点炭灰。“陛下,这是李公公,从前在咱们南唐宫里当差的,现在在汴京宫里打杂。”刘嬷嬷压低声音,眼神往门外瞟,“我好不容易把他带进来,士兵刚换岗,抓紧时间说。”
那老头“扑通”一声就跪在雪地上,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陛下!老奴李忠啊!您还记得老奴不?”他老泪纵横,双手抓住李煜的裤腿,眼泪掉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老奴对不住您!这事儿压在心里快俩月了,天天睡不着觉,再不说,老奴要憋死了!”
李煜赶紧扶他起来,“李公公,快起来,有话慢慢说。”他心里的不安更重了,“是不是嘉敏或者徐相出什么事了?”
“不是夫人,也不是徐大人。”李公公擦了擦眼泪,声音压低,凑到李煜耳边,带着颤抖,“是……是宫里有幅画,叫《熙陵幸小周后图》!老奴前儿给御书房打扫,亲眼看见的!”
“画?什么画?”李煜的心跳一下子快了,抓着李公公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
李公公的声音更抖了,眼里满是恐惧和不忍:“画里……画里是夫人被皇上留在宫里的样子……夫人头发散着,跪在地上,眼泪掉在衣襟上,皇上……皇上按住她的手,旁边还有几个太监站着笑……画得清清楚楚,连夫人袖口的梅花绣样都看得见!”
李煜的耳朵“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眼前发黑。他想起上次小周后从宫里回来,衣服被扯破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哭着扑进他怀里,说“重光,他欺负我……他还笑”,当时他知道是受了辱,却没想到赵光义竟然把这种事画成画!
“还有……还有更过分的!”李公公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皇上还把画赏给大臣和亲信看,昨天老奴听见张总管跟将军说‘这画就是给李煜那小子看的,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他的女人,朕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说……还说夫人是他的‘战利品’,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战利品……”李煜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没注意身后的梅树,后背“咚”的一声撞在枝桠上,梅枝上的雪“哗啦”掉下来,落在他的脖子里,冷得刺骨,他却没一点感觉。他的眼睛盯着李公公,嘴唇哆嗦着:“你……你说的是真的?没……没骗我?”
“老奴哪敢骗陛下啊!”李公公“扑通”又跪下了,“老奴要是说半句瞎话,天打雷劈!前儿老奴还看见王大人拿着画的摹本,跟其他官员显摆,说‘陛下这招高,既得了美人,又羞辱了李煜’!老奴当时就想跑来告诉您,宫里看得严,老奴又是个打杂的,好不容易才托刘嬷嬷带个信……”
李煜再也听不下去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转,李公公的脸、刘嬷嬷的担忧、院角的梅树,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想喊,想骂,想冲去宫里找赵光义拼命,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雪渗进他的衣领和袖口,他却感觉不到——心里的冷比这雪地还厉害,把他的知觉都冻住了。
“陛下!陛下!”刘嬷嬷慌了,赶紧扑过去,手指探到李煜的鼻息,吓得声音都变了,“还有气!李公公,快搭把手,把陛下抬进屋!别冻坏了!”
李公公赶紧爬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李煜的胳膊,往屋里拖。李煜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印子,头发上、脸上都沾了雪,像个雪人。
屋里的小周后听见外面的动静,心里一紧,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强撑着病体爬下床,鞋子都没穿好,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踉踉跄跄跑到门口。一开门,看见刘嬷嬷和李公公架着李煜,他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像没了气似的。
“重光!”小周后尖叫一声,扑过去抓住李煜的手,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得她一哆嗦,“你怎么了?重光!你别吓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滴在李煜的手背上,“刘嬷嬷,他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士兵欺负他了?”
刘嬷嬷一边扶着李煜往床上躺,一边急着说:“夫人,不是士兵!是李公公跟陛下说了宫里那幅画的事,陛下……陛下气晕过去了!”
“画?”小周后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她怎么会不知道那幅画?半个月前,她被召入宫,赵光义的太监就偷偷跟她说“夫人,您看陛下新得的画,画得多像您”,当时她就吓得浑身发抖,回来后没敢告诉李煜,怕他受不住。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
“快!拿热水来!给陛下擦脸!”刘嬷嬷的声音拉回了小周后的思绪。小周后赶紧转身,跌跌撞撞地去灶房端热水,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水壶摔了。她端着热水回来,用布巾蘸湿,擦着李煜的脸,布巾碰到他的眼角,她才发现,李煜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他晕过去前,还在哭。
“重光,你醒醒……”小周后坐在床边,握着李煜的手,声音哽咽,“那画是假的,是他们编的,咱们别信,好不好?你别吓我,我只有你了……”
刘嬷嬷在旁边给李煜掐人中,李公公站在一边,不停地搓着手,满脸自责:“都怪老奴!都怪老奴不该现在说,陛下身子本来就弱,哪禁得住这刺激……”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没有一点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小周后。
“嘉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怎么能把你的样子画出来,给那么多人看……像看耍猴似的……”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男人隐忍的抽泣,是像孩子一样的崩溃,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抓住小周后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疼得小周后皱了皱眉,却没敢松手。“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没用的皇帝!”李煜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以前在金陵,谁要是敢对你不敬,我立马砍了他的头!可现在……我连保护你的尊严都做不到,还让你受这么大的辱……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小周后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她伸出手,把李煜的头抱在自己怀里,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怪你,重光,真的不怪你……”她的声音也在抖,“是咱们命苦,生在帝王家,赶上这乱世。要是咱们是普通百姓,种两亩地,养几只鸡,就不会受这些罪了……”
“咱们不是百姓啊!”李煜在她怀里哭着说,“我是南唐的皇帝,你是我的皇后!我本该护着你,护着江南的百姓,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江南都丢了……”
小周后抱着他,她想起以前在金陵,李煜总是把她护在身后,有次宫里办宴,一个大臣喝醉了对她说了句轻薄的话,李煜当场就掀了桌子,把那大臣贬到了外地。那时候的李煜,是意气风发的帝王,是她的依靠。现在他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她怀里哭。
“那画不算什么,”小周后轻轻擦着李煜的眼泪,声音尽量温柔,“不过是张破纸,他们爱怎么画就怎么画,爱给谁看就给谁看,咱们不看,不听,不在乎,好不好?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李煜没说话,哭得更凶了。小周后是在安慰他。那幅画哪里是张破纸?那是刻在他和小周后心上的烙印,是赵光义钉在他们尊严上的钉子,这辈子都拔不掉了。他能想象到,宫里的大臣、太监、宫女,拿着那幅画,指指点点,笑着议论小周后的屈辱,笑着议论他这个亡国之君的无能。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风刮过院角的梅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屋里的炭盆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小周后抱着李煜,两个人互相取暖,却还是觉得冷——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冷,比这寒冬还让人难受。
李公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老泪又掉了下来。他悄悄拉了拉刘嬷嬷的袖子,小声说:“老奴该走了,再不走,士兵换岗就该发现了。告诉陛下,老奴会尽量打听宫里的消息,有什么事,老奴再想办法传信。”
刘嬷嬷点了点头,送李公公到门口,叮嘱了几句“小心点”,才轻轻关上门。
屋里只有李煜和小周后。李煜慢慢止住了哭,靠在小周后的怀里,眼神还是空洞的。“嘉敏,”他轻声说,“我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他撕得粉碎了。”
小周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知道,李煜说的是真的。从城破投降的那天起,他们的尊严就一点点被剥夺,现在赵光义用一幅画,把最后一点尊严也夺走了。她抱着他,用体温,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院门外,两个士兵又开始嘀咕了。“你说刚才刘嬷嬷带的那老头是谁?”“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来送东西的。不过刚才听见屋里哭,该不会是那李煜知道画的事了吧?”“管他呢!上面让咱们盯着,咱们盯着就行,别多管闲事!”
士兵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屋里,李煜和小周后都听见了,却谁也没说话。他们互相抱着,在这冰冷的破院里,在这无尽的屈辱和绝望里,寻找一点能支撑下去的力气。他们都知道,这力气,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