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肉袒出降
金陵城的天,是被宋兵的马蹄踏黑的。
大清早飘着点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这会儿雨早停了,空气里却裹着股化不开的腥气——是血的味道,混着宫殿梁柱被烧的焦糊味,还有宫女太监们没来得及收拾的香料味,怪怪的,闻着让人胃里发紧。
皇宫里跟被抄了家似的。御膳房的青花瓷碗碎了一地,熬粥的铜锅翻在旁边,半凝固的粥里还泡着根烧焦的木柴;
珍宝库里的玉佩、金簪撒了一路,有个宋兵踩着块玉璧,“咔嚓”一声就给踩碎了,玉渣子溅到旁边的廊柱上,没人管。
连皇后寝宫门口那对鎏金铜狮,都被宋兵砍了一刀,留下道深深的印子,原本威风凛凛的样子,这会儿看着跟丧家犬似的。
宫女们抱着包袱往密道跑,有的跑着跑着鞋掉了,光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直哭也不敢停;
太监们扛着木箱想翻墙,被宋兵一箭射在腿上,箱子“哐当”砸在地上,里面的银子滚出来,宋兵一拥而上抢银子,没人管那太监的死活。
曾经雕梁画栋的宫殿,这会儿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连风刮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股哭腔。
李煜就站在紫宸殿里,脚边是摔碎的龙椅扶手——不知道是哪个宋兵砸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茬。
他没看那些混乱,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周后画像。那是周后还在时,他让人画的,画里的周后穿着素色襦裙,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本词稿,笑得温温柔柔的。
可现在,画像被划了道大口子,从周后的裙摆一直划到脸颊,好好的笑容被撕成了两半,像他那颗碎掉的心。
“陛下……”旁边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站着,手里捧着件素色布衣,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宋兵……宋兵快到殿门口了,您……您快换上吧。”
李煜没说话,慢慢伸出手,解开了龙袍的盘扣。那龙袍是用金线绣的五爪金龙,针脚细密,还是周后生前亲自盯着绣坊做的,他平时舍不得穿,大典的时候才拿出来。
可现在,这龙袍穿在身上,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难受。他一点点往下脱,手指划过金龙的鳞片,想起以前周后帮他系腰带的样子,她说“重光穿龙袍最好看”,可现在,他这个皇帝,连江山都守不住了,穿龙袍还有什么用?
脱完龙袍,他接过刘忠手里的布衣,那是件粗麻布做的衣服,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疼。他穿上布衣,又解开衣领,把上身袒露出来——他记得史书里写过,亡国之君投降时,要“肉袒牵羊”,这是最卑微的礼仪,是给祖宗、给百姓的交代。他对不起南唐的列祖列宗,对不起金陵的百姓,只能用这种方式,赎一点自己的罪。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殿门口传来小周后的声音,又急又哑。李煜回头,小周后穿着那身银色软甲,甲胄上全是血渍,有的干了发黑,有的还在渗着新血,头发用红绸子束着,却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手里还攥着把断了的短剑,剑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她跑进来,看到李煜袒着上身,穿着粗布衣,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扑过来就想帮他把衣服拉上:“你疯了吗!不投降!林将军还在城外拼呢,徐相也在召集百姓!还能拼!不能就这么认输!”
李煜伸手抱住她,她的身子还在发抖,软甲上的血腥味蹭在他的布衣上,可他却觉得很安心——至少,她还在。
他的声音沙哑:“嘉敏,别拼了。”他顿了顿,喉咙发紧,“林将军战死了,徐相被宋兵抓了,百姓们……死了太多了。再拼下去,有更多人死。是朕对不起南唐,对不起百姓,该受罚的是朕,不是他们。”
小周后埋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想你受罚!我不想你当俘虏!一起逃吧,去泉州,去岭南,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一起!”
“逃不掉的。”李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她受委屈时那样安慰她,“宋兵把金陵围得跟铁桶似的,就算逃出去,也会被抓回来。到时候,他们会杀更多百姓泄愤。嘉敏,听话,别闹了。”
小周后没再说话,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李煜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她从跟着他那天起,就没受过苦,却要跟着他一起当亡国奴,他对不起她。
“去把皇子们叫来。”李煜松开小周后,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没过多久,老太监领着两个皇子过来了。大皇子李仲寓才十岁,穿着件蓝色的小袍子,袍子上沾了点灰,却还是把弟弟李仲宣护在身后。李仲宣才六岁,吓得脸发白,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恐惧,看到李煜,才小声喊了句:“爹爹……”
李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李仲寓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跟小周后小时候很像。“寓儿,别怕。”他声音颤抖,“爹爹会保护你们,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李仲寓没说话,点了点头,把弟弟抱得更紧了。李煜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像被剜了似的疼——他们本该是南唐的皇子,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可现在,却要跟着他一起当俘虏,他这个爹爹,太不合格了。
“走吧。”李煜站起来,牵起小周后的手,又让李仲寓牵着李仲宣,跟在他身后。老太监想跟着,李煜却摇了摇头:“公公,你留下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宋兵走了,好好活下去。”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老奴跟着陛下!老奴伺候了陛下一辈子,不能让陛下一个人去!”
“听话。”李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活着,也算给南唐留个念想。”
说完,他不再回头,牵着小周后的手,领着两个皇子,一步步走出紫宸殿。
殿外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曹彬穿着银色铠甲,站在台阶上,铠甲上的铜扣闪着冷光,手里握着把长剑,剑上还在滴着血。
他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宋兵,手里的刀都出鞘了,刀刃映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李煜牵着小周后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曹彬面前,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皱了皱眉,却没敢动。李仲寓愣了一下,也拉着弟弟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没哭也没闹。
小周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手紧紧抓着李煜的衣角。
“罪臣李煜,参见曹元帅。”李煜的声音沙哑,头低得不能再低,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
曹彬低头看着他,声音也没带一点温度:“李煜,你可知罪?”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你登基以来,沉迷酒色,荒废朝政,听不进忠言,把南唐的江山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宋军兵临城下,你才想起投降,你可知有多少百姓因为你流离失所,多少士兵因为你战死沙场?你罪该万死!”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煜心上。曹彬说的都是实话,他没什么好辩解的。他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元帅!”小周后抬起头,眼泪直流,脸上的血渍和泪水混在一起,看着格外可怜,却透着股倔强,“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迷惑陛下,让陛下天天陪我写诗、赏花,耽误了朝政!是我要建听香阁,让陛下削减了军费!求您放过陛下,放过这两个孩子!要杀要剐,冲我来!”
曹彬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摇了摇头:“亡国之君,自有国法处置。你一个妇人,担不起这个罪。”他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宋兵说,“来人,将李煜及其家眷押回汴京,听候我主发落!”
两个宋兵立刻上前,架住李煜的胳膊。李煜的胳膊被他们抓得生疼,却没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金陵城的东南方——那里是他和周后一起种的桂花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眼里满是悔恨和绝望,还有不舍。
小周后被另一个宋兵拉着,却还是拼命往李煜身边靠,嘴里不停地喊:“姐夫!姐夫!我跟你一起走!你别丢下我!”
宋兵想把她拉开,李煜却开口:“别碰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力气,“我跟你们走,让她跟我一起。”
曹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兵押着他们往宫外走,路过宫门时,李煜看到几个宋兵扯着南唐的旗帜——那面绣着“唐”字的旗帜,是周后亲自选的料子,红色的底,黄色的字,以前每次升旗时,他都会和周后一起站在城楼上看。
旗帜被宋兵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一个宋兵骑着马,从上面踩了过去,“嗤啦”一声,旗帜被马蹄踩破了,黄色的“唐”字变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
李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想起以前和周后在宫里弹琴,她弹《霓裳羽衣曲》,他填词;
想起和小周后在御花园赏桂花,她剥莲子给他吃;想起林仁肇跪在殿里请战,徐铉捧着奏折劝他;
想起金陵城里的百姓,卖桂花糖粥的张老汉,打铁铺的老张……那些曾经的繁华,曾经的诗词唱和,曾经的生死盟誓,都随着这面旗帜的落下,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宫门外,停着几辆囚车,木头做的,栏杆上还沾着铁锈。宋兵把李煜推上第一辆囚车,又把小周后推上去,让她坐在李煜旁边。
两个皇子被推上另一辆囚车,李仲寓紧紧抱着弟弟,眼睛死死盯着李煜,没哭,却看得李煜心里更疼。
囚车的门“哐当”一声被锁上,宋兵甩了一鞭子,马“嘶”地叫了一声,车轮开始滚滚转动,朝着汴京的方向走去。
李煜坐在囚车里,看着金陵城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风从栏杆缝里吹进来,带着江南的水汽,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悲凉。他想起写过的词: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以前写的时候,觉得伤感,现在才知道,这“别时容易见时难”,有多痛。
小周后靠在他身边,肩膀还在发抖,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姐夫,别怕,我跟你在一起。到了汴京,咱们也能一起过日子。”
李煜看着她,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知道,到了汴京,等待他们的不会是什么好日子,可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能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就算再苦,他也能撑下去。
车轮滚滚,离金陵越来越远。江南的月色,再也照不到他们的囚车;御花园的桂花,再也等不到他们回来采摘。李煜和小周后的爱情,从繁华的皇宫到冰冷的囚车,从江南的温柔乡到北国的寒风里,迎来了最沉重的转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袒露的上身,粗布衣磨得皮肤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他对不起南唐,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百姓,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身边的人,走完剩下的路。
远处的金陵城,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第一卷《金陵春深》,就此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