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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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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汴京初见

囚车轱辘快磨平了,总算到了汴京的城门根儿。刚停稳,外面黑压压的百姓围着看,你推我搡的,跟瞅耍猴似的。

有人往车边扔烂菜叶,菜叶擦着李煜的肩膀砸在车厢板上,“啪”一声黏在那儿;也有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叹“怪可怜的,从前也是皇帝”,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怼回去:“可怜?他当皇帝时咋不想想南唐百姓?亡国了才装可怜!”

李煜把脑袋埋得更低,粗布囚服的领口蹭着下巴,扎得皮肤发疼。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恨的、有笑的、有同情的,每道都像针,扎得他后背发僵。

小周后坐在旁边,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手还是凉的,却比在囚车上时多了点力气:“别抬头,咱不看他们。”

话音刚落,有两个宋兵过来掀车帘,粗声粗气地喊:“下来!陛下等着问话呢!”说着就拽李煜的胳膊,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碎。小周后赶紧挡在前面,声音发颤却不肯让:“别拽他!他能走!”

宋兵瞥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倒真松了手。李煜慢慢站起身,腿被颠得麻了,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小周后赶紧扶住他。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跟着宋兵走,穿过喧闹的人群,往皇宫的方向去。街上的房子比金陵的矮些,墙是灰扑扑的,来往的人穿的衣裳也没金陵那么鲜亮,连风里的味儿都不一样——没有秦淮河的水汽,带着尘土和煤烟的味道。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皇宫大殿门口。殿前的石狮子瞪着眼睛,看着就吓人。宋兵把他们往殿里推,刚跨进门槛,上面传来一声问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气势:“李煜,你可知罪?”

李煜赶紧跪下去,膝盖落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不敢抬头,身子伏得更低:“罪臣李煜,参见陛下。臣……臣昏庸无能,丢了南唐的江山,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善待南唐的百姓,他们没做错什么。”

小周后跟着跪下来,头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上面的动静。大殿里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她能感觉到李煜的肩膀在抖,心里揪得慌——从前在金陵,他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什么时候这样卑微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赵匡胤又开口:“朕知道你不是暴戾之君,没害过百姓。这样吧,朕封你为‘违命侯’,赐你一处宅子,往后就在汴京住着,安度余生。”顿了顿,又说,“你的妻子周氏,封‘郑国夫人’,跟你一起住。”

“违命侯”三个字落下来,李煜的身子一紧。他知道这不是恩宠,是羞辱——明着说他违抗天命,不肯早投降。他攥紧了衣角,却哑着嗓子谢恩:“谢……谢陛下恩典。”

小周后也跟着磕头,心里却凉了半截。她听不懂什么“违命侯”的门道,可看李煜的样子,就知道这封号不是好东西。

她偷偷抬眼,瞥见赵匡胤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慌了——这汴京的天,跟金陵不一样,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出了大殿,还是之前那两个宋兵送他们去“赐宅”。走了半个多时辰,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个窄胡同里。

宋兵指着一扇破木门:“就是这儿了,进去吧。”说完“哐当”一声把门锁上,转身就走,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

李煜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就愣在那儿了。院子小得可怜,也就比金陵皇宫的偏殿大一点,院墙矮得能看见外面的屋顶,墙根儿还长着杂草。

正屋的门是破的,门框上挂着蛛网,屋里的家具就更别提了——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快散架的椅子,还有一张土炕,炕席上全是洞。

小周后跟着进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在金陵的宫殿,地上铺的是金砖,墙上挂的是字画,睡觉的床是紫檀木的,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玉做的。

再看看现在这地方,连个能暖身子的炭盆都没有,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响。

“重光……”她想安慰李煜,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煜没说话,走到院子中间,看着墙角那棵枯树。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

他想起金陵宫里的玉树,春天开着雪白的花,香得能飘出好几里地;想起娥皇从前总在树下弹琴,他坐在旁边听,小周后就趴在石桌上,偷偷看他。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是我对不住你。”李煜说道,声音嘶哑,“让你从皇后,变成现在这样……跟着我受苦。”

小周后赶紧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眼泪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别这么说!我不怕受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把这儿收拾收拾,总能住人的。我去烧点水,你坐着歇会儿,腿还麻吗?”

李煜转过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别忙了,先歇会儿。这地方……也不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还夹杂着一个粗嗓门:“开门!奉陛下旨意,送东西来了!”

小周后和李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赵匡胤怎么会送东西来?是真的恩典,还是另一种羞辱?

李煜走过去,慢慢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太监,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陛下赏的米面和炭火,你们收下吧。”说着就把袋子往李煜手里塞,转身就走,连门都没进。

李煜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米,米粒碎得厉害,还有不少沙子;炭火也是碎的,没几块整的。他苦笑了一下——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提醒他,现在的日子,连这点粗粮碎炭,都是别人施舍的。

小周后走过来,帮他把袋子拎进屋里,笑着说:“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烧点热水,煮点粥喝。”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汴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就像任人摆布的棋子,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李煜坐在破椅子上,看着小周后蹲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是不肯停下来。自己这个“违命侯”,连保护身边人都做不到,真是窝囊到了极点。

他想起在金陵城破那天,他抱着传国玉玺,站在宫门口,看着宋兵冲进来,心里想的是“不能让百姓受苦”;可现在,他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看着她跟着自己受委屈。

“重光,火生起来了!”小周后高兴地喊他,脸上沾了点灰,像个小孩子。

李煜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帮她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凉。

他看着火苗,想起赵匡胤在大殿上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有俯视蝼蚁般的轻蔑。赵匡胤不会杀他,却会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磨掉他的尊严,让他在汴京城里,苟延残喘。

粥煮好了,盛在两个破碗里,米少水多,没什么味道。小周后却吃得很香,还往李煜碗里拨了点米:“多吃点,下午把窗户纸补一补,风就进不来了。”

李煜点了点头,慢慢喝着粥,心里却在想: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多少这样的“赏赐”?还会有多少羞辱在等着他们?

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汴京,不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囚笼,而这囚笼里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