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中秋望月
中秋夜的风,裹着凉劲儿往骨头缝里钻。李煜给那株刚冒芽的梅树苗培土——雪化了一半,泥土湿乎乎的。他趁着今晚月亮好,把树苗根边的土拍实点,不然明儿风一吹,指不定就折了。这树苗是徐相上次偷偷带来的,说是江南的品种,他盼着初春开花,让嘉敏看看,给这破院添点活气。
“重光,别忙活了,天儿凉,快进屋。”屋里传来小周后的声音。李煜拍掉手上的泥,往屋里跑,刚进门就看见小周后扶着门框站着,身上裹着打了三个补丁的厚棉袄,头发用根旧布带束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躺着吗?”李煜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能一把攥住。小周后靠在他身上,轻声笑了笑:“今儿是中秋啊,我想跟你一起看看月亮。去年在金陵,咱们还在澄心堂赏梅喝酒呢,今年就算没梅没酒,看看月亮该行吧?”
李煜心里一酸,赶紧点头:“行!怎么不行!我搬凳子,再把刘嬷嬷送的那床旧毯子找出来,咱们在院里赏月亮!”
他转身就往柴房跑,柴房里堆着几根湿木头,还有个破竹凳——这凳子是上个月刘嬷嬷从城郊旧货摊淘来的,凳腿松了,他用绳子绑了两圈才勉强能用。他还翻出那床灰扑扑的旧毯子,是粗毛线织的,上面有个大补丁,还是他前几天夜里偷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比没缝时强点,至少不漏风。
“慢点搬,别摔着。”小周后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咳一下,李煜赶紧回头:“你快回屋等着,我来就行!”他把凳子搬到院心,又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雪,往凳腿底下垫了两块碎砖——怕凳子晃,嘉敏坐不稳。然后他铺好毯子,才跑回屋扶小周后。
小周后的手冰凉,李煜赶紧把她的手塞进怀里焐着——他的大袍子,里面就一件单衣,还是想把仅有的一点暖意都给她。“冷不冷?再忍忍,到院儿里就好了。”他扶着小周后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轻,怕晃着她。
到了院心,李煜把小周后搂在怀里,让她坐在腿上,又把毯子裹在她身上,连脚都盖住——她的鞋是旧的,鞋底薄,雪水渗进去,早就湿了。“你看,今儿的月亮多圆,跟咱们在金陵过中秋那回,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煜指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
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像块洗得发亮的银盘子,清辉洒下来,把院里的雪照得发蓝,连院角那株梅树苗的嫩芽,都镀上了层银边。小周后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嘴角慢慢勾起点笑:“可不是嘛。那年在澄心堂,你特意让人把院儿里那几棵老桂树都挪进暖阁,满屋子都是桂花香,连呼吸都甜丝丝的。”
“你还记得呢?”李煜笑了,手指挠了挠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尖瘦,以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会鼓个小酒窝,“那天尚食局的张嬷嬷,特意给你做了桂花糕,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你一口就咬下去,烫得直吐舌头,却还不肯松嘴。”
“我哪有!”小周后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撒娇的语气,“明明是你抢我的!我就吃了一块,你就说‘嘉敏少吃点,留着肚子吃醉蟹’,结果你倒吃了三块,还说‘这糕太甜,我替你尝尝’。”
李煜笑得更欢了,眼眶却有点热:“那醉蟹是从秦淮河畔那家‘王记’订的,我提前半个月就派人去说,让他们留最新鲜的。你吃的时候,黄儿沾了一嘴,我给你擦嘴,你还不让,说‘我自己来’,结果越擦越脏,最后还是我用帕子给你擦干净的。”
“还有呢,”小周后靠在他胸口,带着点怀念,“那天晚上,宫女们抱着琵琶,唱你新写的《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你还跟我赌,说谁先背会这首词,就给谁赢一块蜜饯梅。我背到‘佳人舞点金钗溜’,就忘了下一句,你却背得滚瓜烂熟,还笑我‘嘉敏你真笨’。”
“我哪敢笑你笨啊,”李煜轻轻拍着她的背,“最后还不是把蜜饯梅给你了?你吃的时候,还偷偷塞了一块到我嘴里,说‘看你表现好,赏你的’。”
小周后没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他笑不出来了,心里堵得慌——那时候多好啊,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旺的,连空气都是暖的;有吃不完的桂花糕、醉蟹,有唱不完的新词,有永远笑不完的日子。现在呢?一张吱呀响的旧竹凳,一床打补丁的毯子,还有满肚子说不出的苦。
“咳……咳咳……”小周后咳了起来,咳得身子直抖,李煜赶紧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到她嘴边。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帕子上沾了点淡红色的血,她赶紧把帕子藏在身后:“没事……风呛着了,你别担心。”
李煜哪能没看见?他的心像被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把帕子拿过来看看,小周后攥得紧紧的,他只能作罢,把她抱得更紧了:“咱们回屋吧,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再坐会儿,”小周后摇了摇头,“我还想再看看月亮。在金陵的时候,咱们能看一整晚,现在……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李煜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嘉敏是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他想起前几天,他想给嘉敏请太医,却被看守的士兵赶了回来,士兵说“陛下有令,没旨意不许求医”,他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他是阶下囚,连妻子都保护不了。
“会有机会的,”李煜轻声说,声音颤抖,“等开春了,梅树开花了,咱们还能一起看月亮;等徐相出来了,咱们让他帮咱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回江南;就算回不去,咱们也能在这儿好好活下去,我给你熬粥,给你暖脚,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些话,他都不信。徐相还在牢里,不知道是死是活;赵光义还在盯着他们,指不定哪天就会再召嘉敏入宫;嘉敏的病越来越重,连口热药都喝不上。他还是想这么说,想给嘉敏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一点希望。
小周后没说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清辉更亮了,把小院照得像白天一样。李煜抬头望着月亮,想起这些日子的屈辱——赵光义强召嘉敏入宫,回来时她衣服都被扯破了,哭着扑进他怀里;赵光义让人画那幅羞辱人的画,宫里人都在传,却没人敢告诉他;他写的词传到外面,赵光义就派人来警告他,让他别再“胡思乱想”。
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化作几句词,轻声吟了出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小周后跟着念了一句,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起金陵的宫墙,是朱红色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想起秦淮河的船,乌篷船,摇橹的声音“咿呀”响,船娘唱着江南的小调;想起梅林里的笑声,她和李煜在梅树下追着跑,梅花瓣落在头发上、衣襟上,香得让人醉。那些都像一场温暖的梦,现在梦醒了,留下冰冷的现实。
她紧紧抱住李煜的腰,手指攥着他的袍子,声音哽咽:“重光,我好想回去……回去当平民百姓,种两亩地,吃粗茶淡饭,也比在这儿受辱强。我不想再被人召入宫,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不想再让你为了我,跟人低头求饶……”
李煜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也没以前顺滑了,干巴巴的,还掉了不少。回不去了。金陵早就不是他们的金陵,秦淮河的船也换了主人,梅林说不定早就被砍了种庄稼。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了这陌生的地方,怎么挣扎都飞不回原来的地方。
院门外传来“咳嗽”声,是看守的士兵。李煜心里一紧,赶紧捂住小周后的嘴,怕她再咳嗽,引来士兵的注意。士兵在门外晃了晃,脚步声慢慢远了,李煜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小周后的背:“没事了,他们走了。”
小周后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恐惧:“重光,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又要召我入宫?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了……上次在宫里,他拿那幅画给我看,说……说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我好害怕……”
“不会的,”李煜赶紧安慰她,手却在发抖,“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就算他们来,我也跟他们拼了!”
可他心里清楚,根本拼不过。他连士兵的手都掰不过,怎么保护小周后?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月亮慢慢西斜,风又大了些,吹得院角的梅树苗“沙沙”响。小周后靠在李煜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李煜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又疼又酸——她跟着自己,没享过几天福,倒是受了这么多罪。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心里祈祷:月亮啊月亮,求你让这夜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我们多享受片刻的安宁,别让那些糟心事来打扰我们。
可他知道,这祈祷没用。赵光义不会放过他们,士兵还在门外盯着,徐相还在牢里生死未卜,他们的日子,就像这院角的梅树苗,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春天。他抱着怀里的人,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得赶紧把她抱回屋,别冻着了。
走到屋门口,李煜回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清辉依旧,却照得人心里发冷。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嘉敏的病能不能好起来;徐相能不能平安出来。嘉敏还在,他就不能倒下,再难,也要撑下去。
屋里的炭盆凉了,李煜把小周后放在床上,盖好厚被子,又把袍子脱下来,盖在被子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小周后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他用手,一点一点给她暖着。
窗外的月亮还在亮着,可属于他们的“春花秋月”,早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