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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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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兵临城下

天还没有亮透,城外的战鼓声跟炸雷似的劈下来,“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沉,震得金陵城的城墙在微微发抖——连寝宫地砖缝里积了多年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李煜的龙靴上。

他是被这鼓声惊醒的。梦里还跟小周后坐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她剥着刚摘的莲子,笑盈盈地往他嘴里送,说“今年的莲子比去年甜”,下一秒,鼓声就像把锤子,硬生生把这暖烘烘的梦砸得稀碎。

李煜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伸手去摸枕边的玉笛——那是周后生前送他的,触手冰凉,才勉强找回点实感。

“陛下!陛下不好了!”

门外传来小太监撕心裂肺的尖叫,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进来,连气都喘不匀:“宋、宋军……宋军开始攻城了!城东南角的城门快被撞破了!林将军让奴才来请您赶紧去城楼督战,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煜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玉笛“啪嗒”掉在锦被上,也顾不上捡,掀了被子就往起爬。平时穿龙袍都是宫女伺候,领口的盘扣、腰间的玉带,从来不用他自己动手,今天宫里早乱了套——贴身宫女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帮他系玉带,手忙脚乱的,系了三次都缠成了死结,最后李煜干脆一把推开他:“别管了!就这样!”

他披着龙袍就往外跑,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晃得人眼晕,沿途的景象看得他心头发紧:

宫女们抱着包袱哭着往库房躲,有的连头上的珠钗掉了都没察觉;

太监们扛着木箱往密道跑,箱子里的金银珠宝撒了一路,也没人敢捡;

连平日里最体面的禁军侍卫,都慌得把长矛扛反了,甲胄上的铜扣“叮叮当当地”响,却没了半分往日的威严。

跑过御花园时,李煜余光瞥见池子里的荷花——前几天还零星开着几朵,被战鼓震得,连残荷都在晃,水面上飘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像极了南唐这摇摇欲坠的日子。

他没心思停,脚下越跑越快,耳朵里全是鼓声、喊杀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女人哭声,乱得像一锅被煮烂的粥。

刚踏上城楼的台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硝烟味,呛得他直咳嗽。那味道不是平时宫里熏香的清雅,也不是御膳房饭菜的香气,是带着铁锈味的、让人胃里发紧的腥气,一吸进肺里,就觉得浑身发冷。

等他爬到箭楼,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城楼下,宋军的攻城锤跟座小山头似的,裹着厚厚的铁皮,锤头还沾着上次攻城的血渍,“咚”地一下撞在城门上,那声音闷得像打雷,震得城楼的木柱都在“嗡嗡”响。

木屑飞溅得老高,有的还带着漆皮,落在城楼上士兵的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那道原本结实的朱红城门,裂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再撞几下,怕是就要碎成两半。

城墙外的空地上,云梯密密麻麻地靠上来,跟爬墙虎似的贴满了墙面,一眼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宋兵。

他们穿着黑色铠甲,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有的刚爬到一半,被城上的滚木砸中,“啊”地一声摔下去,重重砸在下面的人堆里,没了动静,后面的人连停都不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天上的箭更吓人,跟下雨似的,宋兵的箭往城里射,南唐的箭往城外射,有的箭擦着李煜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晃,箭杆上的羽毛都被血染红了。

“放箭!都给老子放箭!别愣着!”

林仁肇的吼声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握着把沾血的长剑,剑刃都砍得卷了边,铠甲上全是黑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他一只脚踩着城垛,另一只手扯过身边士兵的弓箭,拉满了弦,“嗖”地一箭射出去,正好射中一个爬云梯的宋兵喉咙——那宋兵连叫都没叫出来,手一松,从云梯上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堆里,瞬间被踩得没了影。

“滚木!礌石!往下扔!别省着!”林仁肇又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血,在下巴上聚成小水珠,“西城楼的人往这边调!东南角快顶不住了!”

城楼上的士兵们拼命抵抗,有的搬着石头往城下砸,石头砸在宋兵的铠甲上,发出“哐当”的响,有的宋兵被砸中脑袋,头盔都碎了;有的举着刀砍爬上来的宋兵,刀光剑影里,时不时有人从城楼上掉下去,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没个停歇。

李煜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脸还透着稚气,嘴唇上刚长了点绒毛,手里的弓箭比他胳膊还粗。他刚拿起弓箭要射,一支宋兵的箭就“噗”地一下穿进他的胸膛,箭尾露在外面,还在轻轻颤动。

小兵手里的弓箭“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城外的方向,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就这么没了——他可能昨天还在跟同伴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可能还想着要给爹娘带块城里的桂花糕。

李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那是周后以前给他的,剑鞘上刻着缠枝莲纹,说是能保他平安,可他的手怎么也握不住剑柄,一个劲地发抖。

他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他会写“春花秋月何时了”,会画江南的山水,会跟小周后一起在御花园里赏雪听琴,可面对这血流成河的场面,他连拿起剑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来就不是能领兵打仗的英雄,不过是个守着笔墨纸砚的君主,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被人踏碎,看着自己的百姓被人屠杀。

“陛下!城东南角破了!”

副将张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他抓住李煜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宋兵……宋兵从城门缝里冲进来了!林将军带人去堵了,宋兵太多了,咱们的人根本挡不住!西城楼也快被攻上来了,咱们……咱们真的快守不住了!”

李煜顺着张奎指的方向往城东南角看,那里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地往上冒,像条黑龙似的,遮住了半边天,连刚升起来的晨光都被染成了黑色。

风把各种声音都吹过来——百姓的哀嚎声、士兵的喊杀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还有宋兵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曲子,在金陵城上空绕着圈,怎么也散不去。

“陛下,咱们撤吧!”

李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上了城楼,他头发乱得像鸡窝,官袍的袖子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泛灰的衬布,手里还攥着个装着玉玺的盒子,盒子上的金锁都摔开了。他拉着李煜的胳膊,使劲往台阶下拽,声音都在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奴才已经备好了马车,从北门走,还能去泉州!那里还有咱们的人,能东山再起啊!陛下,您快跟奴才走!”

李煜没动,脚像钉在城楼上似的,怎么拽都拽不动。他看着城下的大火,看着那些奔跑的百姓,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以前的事——

他想起周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他刚写的词稿,轻声说:“重光,江南的百姓都是咱们的亲人,就算日子再难,也要护好他们。别像前朝那样,让百姓受苦。”那时候他还笑着说“娥皇放心,有我在,肯定让大家安稳过日子”,可现在,他连百姓的性命都护不住。

他想起小周后昨天晚上还靠在他怀里,手指缠着他的衣角,软软地说:“姐夫,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也死在一块儿。”他当时还抱着她,说“不会有那一天的,咱们还要一起看明年的桂花”,可现在,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护着她了。

他想起徐铉捧着奏折,花白的胡子抖着,说:“陛下,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帮您守住南唐。江南是咱们的根,不能丢啊!”他当时还说“徐相别急,再等等,宋军未必敢真的攻城”,可现在,宋军不仅来了,还快把金陵城攻下来了。

他还想起林仁肇跪在殿里,大声说:“臣愿领十万精兵,从寿州偷袭淮南,断宋军粮道!只要陛下肯给臣兵权,臣一定能保江南平安!”

他当时却因为陈乔的几句“林将军拥兵自重”,就把这份请战书压在了案底,还把林仁肇骂了一顿,现在想想,林仁肇当时的眼神,满是失望和焦急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没护好百姓,没守住南唐,没兑现对周后的承诺,没护住小周后,也没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大臣和士兵。他算什么皇帝?连个普通百姓都不如。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脚底全是血,还沾着泥土和碎石子。他扑在李煜面前,“咚咚”地磕头,哭着喊:“小周后娘娘还在寝宫,让奴才来请您赶紧回去!再晚……再晚就见不到娘娘了!”

“嘉敏!”

李煜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猛地推开李德明的手,转身就往城下跑。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江山没了就没了,百姓的埋怨也认了,他不能没有小周后。

他跑得飞快,台阶上的血渍让他差点滑倒,他扶住旁边的木柱,手上沾了满是血的木屑,也顾不上擦,只想着快点回宫里,快点见到小周后。

李煜跑过朱雀大街时,看到卖桂花糖粥的张老汉——前几天他还在宫里给小周后送过糖粥,说“娘娘要是喜欢,老汉天天给您送”,现在张老汉倒在地上,身边的粥担子翻了,甜腻的粥混着血,流了一地,他手里还攥着个盛粥的粗瓷碗,碗边都碎了。

李煜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胸前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他对不起金陵的百姓,对不起身边的人,更对不起南唐的列祖列宗。

他知道,南唐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