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图画流传
汴京皇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能把鞋底子烤软,空气里飘着龙涎香味儿,混着蜜饯的甜、熏香的暖。赵光义跷着二郎腿坐在铺着玄狐皮的圈椅上,裤脚管底下露出一截明黄缎子裤腿,手里拿着那卷刚裱好的《熙陵幸小周后图》,指节一下下敲着画轴,跟敲鼓似的,每一下都透着得意。
“都过来瞧瞧!”他把画往旁边一递,带着股子炫耀的邪气,“这画儿师是不是把朕的‘战利品’画活了?瞧瞧这小周后,哭起来都这么勾人,比李煜那小子藏在南唐宫里当宝贝时,还对味儿!”
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赶紧颠儿颠儿凑过来,弓着腰接画轴时,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展开画的手都在抖——不是怕画坏了,是怕看清画里的内容。
他不敢不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跟蹦豆子似的往外抛好词儿:“陛下圣明!这画师的手艺绝了!您看这发丝儿,根根都透着光;再看郑国夫人这神态,那眼泪跟要掉没掉的,真是……真是楚楚动人!也就陛下您,能让夫人露出这模样!”
站在边上的武将党进是个粗人,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凑过去扫了两眼,立马拍着大腿喊:“陛下英明!李煜那小子就是个软蛋!守不住江山不说,连媳妇都保不住,如今夫人成了陛下的人,这画儿得让全宫都瞧瞧——让那些还念着南唐的人看看,归顺陛下才是正路!跟李煜混,等着当阶下囚,连媳妇的脸都保不住!”
赵光义听着这话,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伸手拍了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晃出来:“说得好!这画儿别藏着掖着,你们先拿去‘赏玩’,明儿再让御书房的人抄几份摹本,送到各宫各院去——朕要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朕想要的东西,就算藏在南唐的皇宫里,也能给朕抢过来;朕想拿捏的人,就算是前朝南后,也得乖乖听话!”
那几个亲信赶紧哈腰应着“是”,捧着画轴退出去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哪敢真“赏玩”?这画儿哪是画?是把小周后的脸往泥地里踩,把李煜的尊严撕成碎片往地上扔啊!李德全走在最后,偷偷回头瞅了眼赵光义的背影,心里直打哆嗦:这位新皇上,比老皇上狠多了,连羞辱人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没出三天,这画就跟长了腿似的,在宫里传得比瘟疫还快。
御膳房的小太监小李子,刚给贵妃送完一碟冰镇莲子羹,就拽着负责洒扫的宫女小桃,躲到廊角的柱子后头——那柱子粗得能藏两个人,还挡着上头的视线,是宫中人私下聊天的“安全角”。小李子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嘴凑到小桃耳边:“你瞧见那画儿没?昨儿张公公趁没人,偷偷给咱们几个御膳房的瞧了一眼,我的娘啊!郑国夫人哭得头发都散了,皇上还……还按着她的手,那模样,看着都疼!”
小桃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我听我表姐说了,她在尚食局当差,昨儿看见画摹本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在南唐的时候,谁没听过郑国夫人的名声啊?说她长得跟仙女似的,后主陛下把她宠上天,为了她还在宫里种满了梅花,冬天跟她一起赏梅写诗,多好啊!怎么到了这儿,就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小李子叹了口气,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没人过来,又接着说,“昨儿我给那处小院送菜,瞧见后主陛下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都白了好些,背也驼了,跟个乡下老头似的,哪还有半点儿从前南唐皇帝的样子?让他知道这画儿的事儿,不得心疼死?”
小桃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更急了:“你小声点!这话让李总管听见,咱俩的小命都得没!昨儿尚衣局的小方,就因为跟人说‘皇上这事做得不地道’,被李总管撞见,直接拖去慎刑司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躺着呢!皇上正得意,可别撞枪口上!”
两人正说着,就见老太监张承业提着拂尘走过来——张承业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后唐到北宋,什么龌龊事儿没见过?他走得慢,脚步轻,路过廊角时,小李子和小桃赶紧低下头,一个假装扫柱子根的灰,一个假装整理袖口的带子,大气都不敢喘。
张承业没说话,慢慢走过去,走了没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没凶气,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两人心上。他心里也可怜小周后,也瞧不上赵光义这把人羞辱到底的做派,他不敢说,把话咽在肚子里,任由这股子凉意在宫里飘来飘去。
消息传到李煜住的小院时,正是午后。院里那棵老梅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扑扑的天上,跟画上去的似的。李煜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里剥着个江南来的橘子——是刘嬷嬷偷偷给的,说这橘子在汴京要卖一两银子一个,比黄金还贵。他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小周后嘴边,声音比棉花还软:“嘉敏,吃点吧,这橘子跟咱们从前在金陵宫里吃的一个味儿,你尝尝,还带着江南的水汽呢。”
小周后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灰的薄棉被,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神空落落盯着窗外的梅枝,半天没动。直到李煜把橘子瓣递到她唇边,她才勉强张开嘴,嚼了两口,却没尝出半点甜味,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轻得跟风吹的似的——是刘嬷嬷的暗号。李煜赶紧起身去开门,刘嬷嬷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紧,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脸都白了。
“陛下,夫人……”刘嬷嬷的声音都在抖,跟筛糠似的,“宫里出大事了,我得跟你们说,你们听了千万别激动,千万别……”
李煜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扶住刘嬷嬷的胳膊——他的手都凉了,有种不好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嬷嬷,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宫里又要召嘉敏进去?”
刘嬷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比那还糟……皇上让人画了幅画,叫《熙陵幸小周后图》,画的是……是皇上上次召夫人入宫时,对夫人做的那些事!现在宫里都传开了,摹本都送了好几个宫了,太监宫女们私下里都在说,皇上还跟亲信说,夫人是他的‘战利品’,是用来羞辱您的……”
“什么?”李煜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手里没吃完的橘子“啪”地掉在地上,橘瓣摔得汁水四溅,滚了几圈停在榻边。小周后从榻上坐起来,被子都滑到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嬷嬷,您说什么?画?画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刘嬷嬷看着他们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别过脸擦了擦:“夫人,是真的……昨儿我去尚食局领米,瞧见李总管手里拿着摹本,画里的场景……跟您上次从宫里回来,哭着跟陛下说的一模一样。皇上故意的!他想让全宫都知道您的屈辱,想让陛下您难受,让您在他面前抬不起头啊!”
小周后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榻上,李煜赶紧冲过去扶住她,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小周后还厉害。他想起上次小周后被强行召入宫,回来时衣服都被扯破了,头发散着,哭着扑进他怀里,指甲掐着他的后背,说赵光义如何按住她,如何笑着说“李煜连你都保不住,还当什么皇帝”,如何……那些话像刀子似的,当时就扎在他心上,现在赵光义把这些事画成画,拿出去给人看,跟展示一件猎物似的,把他们最后的一点尊严,撕得连渣都不剩!
“赵光义……”李煜咬着牙,声音里满是血丝,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渗出血来他也没感觉——疼?哪有心里的疼厉害?他想冲出去,想闯进皇宫找赵光义拼命,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才想起现在的身份:不是南唐的皇帝李煜,是大宋的“违命侯”,是个连出门都要被士兵盯着的阶下囚。他连妻子都护不住,连门都出不去,怎么跟赵光义拼命?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他的衣襟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重光,他怎么能这么狠……他不仅要毁了我的人,还要毁了我的名声,还要让全宫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们都投降了,都不争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李煜抱着她,感觉心像被刀割似的,一抽一抽地疼。他想起从前在金陵宫里,小周后穿着粉色的襦裙,在御花园的梅树底下追蝴蝶,裙摆扫过落在地上的梅花瓣,跟个小疯子似的;想起七夕夜,他们一起在殿里拜月,小周后把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递给他,说“重光,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想起城破那天,他牵着小周后的手,说“嘉敏,我们一起死,不做阶下囚”,可最后还是为了金陵的百姓,选择了投降——他以为投降了,至少能保她平安,能让她安安稳稳活下去,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这样的屈辱,比死还难受的屈辱。
“对不起,嘉敏,对不起……”李煜一遍遍地说,声音发颤,他抬手想擦小周后的眼泪,可手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她攥住了——小周后的手冰凉,攥得他生疼。“是我没用,是我没守住江山,没护住你。要是我当初不投降,要是我跟金陵一起死了,你就不会受这些罪了……是我害了你。”
刘嬷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的样子,也忍不住抹眼泪,赶紧劝:“陛下,夫人,别这样……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皇上就是想让你们生气,想让你们犯错,你们一闹,他就有理由治你们的罪,可千万别中了他的计啊!咱们忍一忍,等风头过去,总能好点的。”
李煜胸口起伏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崩溃,不能犯错。赵光义就是等着他闹,等着他露出一点不满,好名正言顺地杀了他,甚至杀了小周后。他死了没关系,小周后不能死,他得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哪怕每天都要受屈辱,也要陪着她,至少让她还有个能依靠的人。
他轻轻擦去小周后的眼泪,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坚定:“嘉敏,别哭了,咱们忍。只要咱们活着,咱们还在一起,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熬过去的。”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赵光义的狠毒,他早就见识过了——当初南唐的旧臣,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想念故国的意思,就会被治罪;现在他画了这幅画,就是想一步步逼死他们,哪会给他们“熬过去”的机会?
小周后没说话,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起还藏着一块梅花笺,是从金陵带来的,上面还印着她亲手拓的梅花印,昨天她还拿出来给李煜看,说“等春天到了,咱们在院里种上梅花,跟从前一样”。可现在,她连拿出那块笺子的勇气都没有了——春天还会来吗?他们还能等到院里的梅花开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士兵的咳嗽声,粗声粗气的:“违命侯,天快黑了,别在门口待着,赶紧进屋!”
李煜赶紧扶着小周后躺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用帕子擦了擦,橘子摔烂了,怎么擦都没用。刘嬷嬷也赶紧收拾好情绪,压低声音说:“陛下,夫人,我得走了,晚了会被人怀疑。我明天再给你们送点药来,夫人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刘嬷嬷走后,屋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剩下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哭。李煜坐在小周后的榻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眼角的泪痕,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想起还没写完的那首词,昨天他还跟小周后说,要写一首关于梅花的词,可现在,他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坐在那里,一遍遍地想:赵光义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他们还能撑多久?
窗外的风越来越紧,把院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桠吹得“咯吱”响,像是随时会断。李煜抬头看向窗外,天黑透了,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冷得像霜。从这幅画传开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日子,会比这冬夜更冷,更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