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皇后守城
城楼上的喊杀声混在了一起,宋兵的嘶吼、南唐士兵的呐喊、伤兵的惨叫,裹着硝烟味往人鼻子里钻,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李煜攥着剑柄,眼睛死死盯着城东南角——那里的缺口又大了些,宋兵像潮水似的往里面涌,林仁肇带着士兵堵在缺口,剑砍得卷了刃,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冒血,可后面的宋兵还在往上冲。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清亮的喊,穿透了漫天的嘈杂:“陛下!陛下!”
李煜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小周后穿着一身银色的软甲,那是以前禁军副将的旧甲,改了改尺寸,套在她身上有点宽,却衬得她原本纤细的肩膀多了几分硬气。
她的头发用红绸子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手里攥着把短剑,剑鞘还没来得及拔干净,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中人,稀稀拉拉的,却个个都带着“武器”——御膳房的太监扛着菜刀,宫女们攥着拆下来的廊柱木棍,还有两个小太监合力扛着根半人粗的滚木,木头还沾着御花园的泥土。
“嘉敏?你怎么来了!”李煜的声音都变了调,赶紧往台阶口跑,伸手就想把她拉到身后,“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宋兵的箭没长眼,快回宫里去!”
小周后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她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眼神亮得很,一点没有平时跟他撒娇时的娇柔:“我不回!宫里空荡荡的,看着更心慌!金陵是咱们的家,宋兵要毁了它,要杀咱们的人,我不能躲在后面看着!”
她说着,举起手里的短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宫中人喊:“姐妹们,兄弟们!陛下护了咱们这么多年,陛下难了,金陵难了,咱们不能怕!就算手里只有菜刀、木棍,也要跟宋兵拼!守住城楼,就是守住咱们的家!”
“拼了!守住家!”
身后的宫中人齐声喊,声音不算洪亮,有的还带着颤音,没一个人往后退。十五岁的小宫女春桃,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这会儿攥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菜刀举得高高的,眼睛盯着爬云梯的宋兵;御膳房的王太监,脸上还沾着面粉,扛着根比他还高的木棍,嘴里念叨着“俺这擀面杖,今天就当铁棍用”;还有几个老太监,腿脚不利索,就蹲在城垛边,帮着递滚木,哪怕手被木头磨得发红,也没停。
小周后看了眼众人,咬了咬牙,提着短剑就往城东南角的缺口跑:“走!去堵缺口!”
李煜想跟上去,刚迈一步,就有两个宋兵从云梯上爬了上来,举着刀朝他砍来。旁边的侍卫赶紧冲上来挡,李煜被挤在中间,眼睁睁看着小周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嘉敏!慢点!注意安全!”
城东南角的缺口处,乱成了一锅粥。林仁肇的剑砍断了一个宋兵的胳膊,另一个宋兵又从旁边扑上来,他用胳膊去挡,甲胄被砍出个口子,疼得他闷哼一声。就在这时,小周后提着剑冲了过来,趁着那宋兵没注意,把短剑刺进了他的胳膊——她力气不大,没刺太深,也疼得那宋兵“嗷”地叫了一声,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林将军!我来帮你!”小周后喊着,想把短剑拔出来再刺,那宋兵反应过来,伸手就想抓她的胳膊。旁边的王太监眼疾手快,举起木棍就往宋兵头上砸,“砰”的一声,木棍断成了两截,宋兵晃了晃,从城楼上掉了下去。
“娘娘,您没事吧?”王太监喘着气问。
小周后摇摇头,刚想说“没事”,觉得胳膊一疼——刚才宋兵挣扎的时候,刀划到了她的小臂,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银色的软甲,像开了朵小红花。
她皱了皱眉,随手扯过旁边士兵的布条,胡乱缠了缠,又抓起地上的一根滚木:“别愣着!快把滚木扔下去!”
城楼下的宋兵还在往上爬,小周后和宫中人一起,把滚木礌石往下面推。春桃力气小,推不动滚木,就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宋兵头上砸,砸偏了也不气馁,继续捡石头;几个老太监累得直喘气,却还是互相搀扶着,把石头递到年轻人手里。原本靠士兵苦苦支撑的缺口,因为这群宫中人的加入,竟然暂时顶住了。
李煜好不容易摆脱了身边的宋兵,往缺口处挤,远远就看到小周后胳膊上的血布条,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喊:“嘉敏!你胳膊受伤了!快下来!让医官看看!”
小周后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嘴唇有点发白,她却笑了,笑得跟平时在御花园看桂花时一样甜,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悲壮:“姐夫,我没事!就划了个小口子,不疼!你别过来,这边危险,你要好好的!”
她说完,又转过身,继续推着滚木。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城下射了上来,箭头闪着寒光,直冲着小周后的后背去!
“小心!”李煜的声音都劈了,他想冲过去挡,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站在小周后身边的老太监刘忠,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小周后身后。“噗”的一声,箭射进了刘忠的后背,箭尾露在外面,还在轻轻颤动。
“刘公公!”小周后猛地回头,看到刘忠捂着胸口,慢慢倒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刘公公!你怎么样?医官!快叫医官!”
刘忠咳了口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抬起手,想摸小周后的脸,却没力气,看着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娘娘……老奴……护不住陛下……也得护住您……您要……活下去……好好的……”
话没说完,刘忠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小周后蹲在地上,抱着刘忠的尸体,哭得浑身发抖。她认识刘忠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姐姐进宫,刘忠总偷偷给她带糖吃;后来她成了皇后,刘忠还是像以前一样,处处护着她。为了护她,刘忠没了命。
“娘娘!宋兵又上来了!”春桃的哭声传来,小周后抬头一看,城楼下的宋兵像疯了似的,借着刚才的空隙,又爬上来了好几个,砍倒了两个宫女,缺口又开始往后缩。
她抹了把眼泪,咬着牙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短剑,眼神变得冰冷:“杀!跟他们拼了!”
宋兵太多了。刚才还能勉强支撑的宫中人,这会儿倒下了一大半——王太监被宋兵砍中了腿,坐在地上,却还抱着宋兵的腿,不让他往前走;春桃的菜刀掉了,被宋兵推倒在地,吓得直哭,却还是用手抓宋兵的腿;几个老太监没了力气,靠在城垛上,看着宋兵往上冲,眼里满是绝望。
小周后的胳膊越来越沉,刚才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布条。她砍倒了一个宋兵,可另一个宋兵的刀朝她砍了过来,她想躲,却没了力气,只能闭上眼睛。
“娘娘!”
旁边的一个宫女扑过来,挡在了她前面,刀砍在了宫女的肩膀上,宫女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小周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倒下的宫女,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宫中人,看着城下越来越大的缺口,还有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那火好像是从皇宫的方向烧过来的,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她觉得浑身无力,手里的短剑“哐当”掉在了地上。
“娘娘,撤吧!真的守不住了!”两个宫女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哭腔,“再不走,都得死在这儿!”
小周后没有动,望着城下的方向。她能看到宋兵的旗帜在风中飘着,能听到他们的欢呼声,能看到百姓们四处逃散的身影,还能隐约看到皇宫的琉璃瓦——那是她和李煜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想起刚才刘忠的遗言,想起李煜担心的眼神,想起姐姐周后说的“要护好江南”。她什么都没做到,她护不住刘忠,护不住宫女太监,护不住金陵,甚至可能护不住李煜。
绝望像潮水似的,从脚底涌上来,淹没了她。这次是真的守不住了。
“姐夫……”她轻声念着李煜的名字,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城楼上的血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远处,李煜还在跟宋兵厮杀,他的龙袍被血染红了,却还在往缺口处挤,嘴里不停喊着“嘉敏!嘉敏!”。他身边的宋兵越来越多,像潮水似的把他困住,他看到小周后的身影,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小周后看着李煜的方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宋兵冲过了缺口,开始往城楼里面涌。宫女拉着小周后的胳膊,想把她往城下拖:“娘娘!快撤啊!”
小周后摇了摇头,挣脱了宫女的手。她捡起地上的短剑,又站直了身子,虽然浑身是伤,虽然眼里满是绝望,她的眼神却还是坚定的——就算守不住,她也要站在这里,站到最后一刻,像李煜说的那样,跟他一起,跟金陵一起,站到最后。
“我不走。”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谁也劝不动的倔劲,“我要等陛下。”
宫女们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也不再劝,只是拿起身边的木棍,站到了她的旁边。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小周后的头发乱舞,吹得她胳膊上的血布条猎猎作响。宋兵越来越近,他们的脚步声、喊杀声越来越响,可小周后却一点都不怕了——她想等着李煜,哪怕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