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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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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赵光义逼婚

李煜死后的第五天,汴京下了场冷雨。雨丝裹着霜气,像无数根细针,斜斜打在小院的土坯墙上。灵堂那盏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在灵桌上的粗布灵布上。

小周后靠在灵桌旁的小板凳上,身子歪着,几乎贴到桌腿上。她手里拿着李煜的《虞美人》词稿,上面沾着她前几日咳出来的淡红血迹——当时她念到“雕栏玉砌应犹在”,咳得撕心裂肺,血珠落在纸上。灵桌上的梅树苗枯干了,光秃秃的枝丫搭在破瓷碗沿上,枝尖沾着点泥土,风一吹,轻轻晃一下,再没半点挣扎的力气。

她三天没正经吃一口东西了。赵光义派来的宫女送了三回粥、两回药,都被她原封不动地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第一回的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放凉后结了层厚厚的膜;第二回是大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已经馊了,散发出淡淡的酸气;第三回的药是黑褐色的,苦腥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她一闻皱紧了眉——她不是不饿,是心里堵得慌,堵得连咽口水都疼。重光还在灵桌上“躺着”,还在等她念词,她怎么能先吃东西?以前在金陵,不管是宴席还是家常饭,他总等着她一起动筷子,现在换她等,哪怕他再也吃不了一口,她也得等。

夜里咳嗽得更凶了,每次咳都像有把刀在割喉咙,她得赶紧用手按住胸口,怕震到灵桌上的词稿,怕吵醒重光。有天夜里,她咳得太厉害,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笔“当啷”掉在地上,她吓得赶紧爬起来去捡,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却先把笔擦干净,轻轻放回词稿旁边,像怕惊扰了什么珍宝。

清晨的雨刚停,天还灰蒙蒙的,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厚重的靴底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每一步都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还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听得人心里发毛。小周后心里一紧,耷拉着的肩膀慢慢直起来,把拿着词稿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重光还在的时候,李德全来传旨,就是这种脚步声,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现在,赵光义果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进来的是李德全身边的大太监,姓王,宫里人都叫他王总管。他穿着件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云鹤,料子是江南的上等丝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光;手里托着个描金托盘,托盘边缘刻着缠枝莲,上面放着块水红色的云锦料子,料子上织着金线绣的凤凰,还有一支嵌了珍珠的金钗,钗头是朵盛开的牡丹,珍珠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也捧着东西——一个捧着叠得整齐的绫罗绸缎,另一个捧着个首饰盒,里面的金镯子、玉耳环露出来,闪着冷光。

“郑国夫人,”王总管脸上堆着假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没半点暖意。他迈着小碎步走到灵堂前,视线扫过桌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灵布,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那眼神像在看什么垃圾,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实实在在地扎在小周后心上。他很快掩去那点不屑,又堆起笑:“陛下知道您连日守灵辛苦,特意让老奴送些东西来,给您补补身子,也顺便跟您说句体己话。”

小周后背对着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手攥得更紧了。灵堂里的油灯还在烧,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她闻到王总管身上的香粉味,那是宫里贵人用的龙涎香,浓得呛人,和重光以前用的清淡墨香完全不一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王总管见她没反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托盘放在灵桌旁的矮凳上,拿起那块水红色云锦,凑到她身边。云锦的料子很软,垂在他手里,像一汪流动的血:“夫人您看,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整个汴京城里,除了皇后娘娘,也就您能用上了。您皮肤白,穿这个最衬气色,穿上它,保管比在金陵时还好看。”他又拿起那支金钗,钗头的珍珠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有这支金钗,是陛下特意让尚衣局的老师傅打的,嵌的是南海的东珠,圆润得很,您戴在头上,走起路来珠钗摇晃,多体面啊。”

他顿了顿,见小周后还是背对着他,连肩膀都没动一下,又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诱惑:“夫人,老奴知道您念着故主,人死不能复生啊。您看这灵堂,破成这样,您天天守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故主在天有灵,也不忍心看您受苦啊。您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正是好时候,总不能守着个灵堂过一辈子吧?”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小周后耳边:“陛下对您的心意,宫里谁不知道?您肯点头,以后就能住皇宫里的暖阁,冬天有地龙,夏天有冰盆,穿金戴银,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还有一堆宫女太监伺候,比在这破院里受苦强百倍!您想想,这日子多好啊。”

小周后慢慢转过头。她的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连睫毛都沾着点灰;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她盯着王总管手里的云锦,又看了看那支金钗,笑了出来——那笑很淡,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露出的牙齿沾着点血丝(刚才咬得太用力),声音沙哑:“这些东西,是给我的,还是给‘新妃’的?”

王总管愣了一下,手里的云锦晃了晃,随即又笑了,那笑比刚才更假:“夫人这话说的,自然是给您的。陛下说了,您肯嫁,封您为贵妃,位分仅次于皇后。以后您在宫里,谁还敢不敬您?连太子见了您,都得恭恭敬敬地喊您一声‘母妃’。”他见小周后似乎松了口(至少肯说话了),赶紧抛出更大的诱饵,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觉得,没有女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对了,陛下还特意跟老奴说,您要是点头,他立马赦免徐铉,让他回江南养老,还能给故主立个碑,让江南百姓都知道您的恩情,念着您的好。”

提到徐铉,小周后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想起徐铉冒死从牢里跑出来报信的样子——那天徐铉浑身是伤,衣服上还沾着血,跪在她面前说“臣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护着陛下和夫人”;想起徐铉被抓回去时,还在喊“夫人保重,臣会想办法救陛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很快又清醒了——赵光义的话,怎么能信?他连重光写的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都容不下,怎么会真的让徐铉回江南?怎么会真的给重光立碑?不过是想拿徐铉当筹码,拿重光的名声当诱饵,逼她屈服罢了。他以为她是那种会为了自己、为了别人,背叛夫君的女人吗?

“滚。”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扎得王总管心里一哆嗦。

王总管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瞪圆了,手里的云锦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被冒犯的恼怒:“夫人,您……您这是何意?陛下一片好意,给您送东西,还为您着想,您可别不识好歹啊!”

“我让你滚!”小周后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倒,“咚”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里多了把剪刀——是她平时做针线活的小剪刀,铁制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松剪断粗布。之前她怕有人来捣乱,特意藏在灵桌下的布包里,刚才趁王总管说话,偷偷摸出来的。她举着剪刀,手臂因为虚弱而不停发抖,却盯着王总管,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随时会扑上去拼命:“我是李煜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此生绝不会再嫁任何人!赵光义再逼我,我死在这灵堂前,死在他的面前!我死了,也能跟我的夫君团聚,总比在这儿受你们这些狗奴才的羞辱强!”

剪刀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也映在王总管的脸上。王总管吓得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手里的首饰盒“哗啦”掉在地上,金镯子、玉耳环滚了一地,有的掉进泥里,沾了层灰,再也没了之前的亮泽。

他看着小周后决绝的样子,心里慌了——这几天宫里都在传,郑国夫人为了故主不吃不喝,连命都快不要了,现在看来,是真的。她眼里的那股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敢死在这儿。她真的死了,老奴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夫人,您别冲动!”王总管赶紧摆着手,往后又退了两步,“有话好好说,老奴就是来传个话,您不愿意,老奴回去跟陛下说,您再想想,再想想!”他说着,转身就跑,掉在地上的首饰都忘了捡,小太监也跟着他跑,出门时脚滑,差点摔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院门关上前,小周后听见王总管跟守在门外的士兵喊:“看好了!给我盯紧点!别让夫人出事!她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周后才慢慢放下剪刀。她的手臂还在抖,刚才用力太猛,咳嗽又发作了,咳得她弯下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梅花,是李煜以前给她绣的,帕子中央又添了新的血迹,淡红的,像一朵刚开的小桃花。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身子时,眼前发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灵桌的桌角。

她走到灵桌前,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金钗。钗头的牡丹还很精致,珍珠也还亮着,在她眼里,却比路边的石头还难看。她看了一眼,又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珍珠“啪”地碎了,裂开一道缝,滚进泥里,再也亮不起来了;金钗的牡丹花瓣被碾得变了形,像一朵被踩烂的花。她心里的气还没消,又碾了两下,直到金钗彻底变了样,才停下脚。

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把李煜的词稿抱在怀里,头靠在灵桌旁,肩膀轻轻颤抖,哭了起来。哭声很轻,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透着无尽的绝望:“重光,他们又来逼我了……我没答应,我没给你丢脸……我做你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下辈子也是……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了,再也没人能逼我们分开了,再也没人能让我们受委屈了……”

灵堂里的油灯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为她难过。桌上的词稿被她的眼泪打湿,“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流”字,又晕开了一圈,黑墨混着眼泪,像重光在天上陪着她哭,把字都哭花了。

宫里,赵光义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着消息。凉亭是汉白玉做的,栏杆上刻着精细的花纹,亭子里摆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杯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他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南唐缴获的玉扳指——扳指是羊脂玉做的,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南唐的龙纹,是李煜以前常戴的。他心里盘算着:小周后再贞烈,也熬不过饥饿和孤独。多派王总管去劝几次,再拿徐铉当筹码,她总有撑不住、屈服的一天。到时候,不仅能得到这个美人,还能让江南百姓知道,李煜的妻子都归顺了他,也能断了那些江南旧臣的念想,一举两得。

王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袍角沾了泥,声音在发颤:“陛下,不好了!郑国夫人……夫人她拿着剪刀要寻死,说誓死不嫁,还骂……还骂奴才是狗奴才!”

“废物!”赵光义把玉扳指摔在地上,扳指“啪”地碎成了两半,玉渣溅到王总管的脸上。赵光义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他碰倒,茶水泼了一身,把他的龙袍都浸湿了,他顾不上擦:“连个女人都劝不动,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他在凉亭里踱了两步,胸口还在起伏,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怕了。他不是怕小周后,是怕她真的死了。小周后死在这时候,天下人肯定会说他“逼死亡国皇后”,骂他残暴不仁;江南的百姓本就念着李煜的好,知道他逼死了小周后,说不定会起兵反抗;朝中的大臣也会说他失德,有损帝王颜面。到时候,得不偿失,反而会坏了他的名声。

“罢了,”他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温度,“暂时别逼她了。让宫女接着送吃的送药,一天三回,不准断。再让门口的士兵把她看紧点,别让她真的死了。”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阴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我得不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过!”

王总管赶紧应着,连滚带爬地起来,退了出去。赵光义看着碎成两半的玉扳指,心里的火气没消,却又无可奈何——小周后就像根扎在他心里的刺,拔不掉,又硌得慌。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周后的样子,那年南唐进贡,她跟着李煜来汴京,穿着粉色襦裙,站在李煜身边,像朵盛开的桃花,一眼就勾住了他的心。从那时候起,他就想把她抢过来,李煜死了,他以为机会来了,却没想到,这朵花这么烈,宁肯枯萎,也不肯开在他的宫里。

小周后没打算活多久了。那天下午,天慢慢放晴了,阳光透过院角的梅树枝,洒在灵堂里,形成细碎的光斑。小周后扶着灵桌,慢慢站起来,开始整理灵堂——她把李煜的词稿都拿出来,一张张摊平,用手捋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灵桌的正中间,像供奉着最珍贵的宝贝;她把那支裂了口的笔拿起来,笔杆上的蓝布条松了,她又重新缠了一遍,缠得紧紧的,像怕它散开;她把枯了的梅树苗从破瓷碗里拿出来,用清水冲了冲根部的泥土,又放回碗里,浇了点清水,像是还盼着它能活过来,盼着它能开出梅花,让重光闻见江南的味道。

整理完灵堂,她走到灶房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刨开地上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一个小纸包,纸包用油纸裹着,还很干燥。她把纸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包白色的粉末,是砒霜。这是刘嬷嬷上次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刘嬷嬷是江南人,以前在南唐宫里当差,对他们夫妻很忠心。那天刘嬷嬷偷偷跟她说:“夫人要是遇到难处,也好有个了断,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受辱强。”当时她还摇着头说“嬷嬷放心,我陪着陛下”,现在,到了用它的时候。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怀里,紧贴着胸口。怀里的词稿还带着她的温度,胸口的砒霜是凉的,一暖一凉,像她此刻的心情——暖的是对重光的念想,凉的是对这尘世的绝望。她走到灵桌前,又拿起那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重光,我来陪你了”,字迹很轻,因为她的手在抖,却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她的心意。

写完字,她把笔放回词稿旁边,又看了一眼灵桌上的东西——词稿、笔、梅树苗,还有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这些东西,都是她和重光的回忆,带着江南的味道,带着他们的日子。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很轻,却很满足,像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