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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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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图画遗失

开封的春来得迟,淳化二年三月,紫宸殿外的海棠才刚冒出花苞,殿内却透着比冬日更甚的寒意。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拿着一卷画轴的绫缎——那是《熙陵幸小周后图》,画师上个月刚呈上来的,如今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陛下,这画……当真要封?”内侍省总管王继恩躬身站在阶下,他偷眼瞥了眼御案上的画,虽见过半幅,却记得画面里的细节:明黄的床榻、散乱的发髻、女子脸上的泪痕,还有陛下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那画面太过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皇家试图遮掩的体面。

赵光义没说话,把画轴往御案上一摔。画轴滚了半圈,露出一角宣纸,上面的人物轮廓在晨光里愈发清晰。他想起三日前,枢密使曹彬在殿上隐晦提及“民间已有关于陛下与郑国夫人的传闻”,又想起徐铉等人看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明白,这画留不得。留着它,就是留着一个话柄,留着天下人对他“胁迫亡国之妃”的揣测,会毁了他经营多年的“仁慈”名声。

“封!”赵光义的声音冰冷,“把它封进‘秘阁丙库’,加三道铜锁,除了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另外,传朕旨意,凡提及此画者,杖责三十!”

王继恩连忙应道:“臣遵旨。”他上前拿起画轴,触到沉香木轴时,觉出几分烫手——这画里藏的,何止是一段往事,更是皇家的体面,是无数人的性命。

秘阁丙库在皇城西北角,是专门存放“不宜示众”之物的地方。库房不大,四壁是夯土砌的墙,地砖缝里渗着潮气,空气中飘着陈年书画的霉味,还有淡淡的龙涎香——那是皇家库房特有的气息,用来驱虫,也用来彰显尊贵。王继恩带着两个小内侍,提着宫灯走在库房里,灯光摇曳,照得架子上的木箱、卷轴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就放这儿。”王继恩指着最里面的一个铁柜,那柜子比人还高,锁是黄铜做的,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小内侍们搬来梯子,将画轴放进铁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又在旁边放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淳化二年三月封存,御批:非手谕不得启”。王继恩亲自锁上三道铜锁,把钥匙交给贴身内侍保管,又反复叮嘱:“这柜子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金贵,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咱们都得掉脑袋。”

两个小内侍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惧色。他们看着王继恩离开的背影,再看看那黑漆漆的铁柜,觉得库房里的潮气要钻进骨头里,让人浑身发冷。

谁也没想到,这画在秘阁丙库里只待了三天,就不翼而飞了。

第四天清晨,内侍省按例清点秘阁藏品,负责丙库的内侍陈忠打开铁柜,伸手去摸最上层的画轴——却摸了个空。他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冒出冷汗,手忙脚乱地把柜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木牌还在,画却没了踪影。

“怎……怎么会?”陈忠的声音发颤,他明明记得三天前还亲手把画放进去的,三道铜锁都锁得好好的,钥匙也一直带在身上,怎么会不见了?他瘫坐在地上,宫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砖上,灯油洒了一地,昏黄的光瞬间灭了,库房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得他脸色惨白。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到了赵光义耳中。他在御花园赏海棠,手里还拿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听到“画丢了”三个字,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赵光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王继恩,“朕让你严加看管,你就是这么看管的?三道铜锁,钥匙不离身,画还能长腿跑了?!”

王继恩趴在地上,头低低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陛下息怒,臣……臣这就派人追查,一定把画找回来!”

“找?怎么找?”赵光义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桌上的海棠花盆晃了晃,花瓣落了一地,“这画若是流到民间,被人看到,朕的颜面何在?天下人会怎么说朕?!”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传朕旨意,封锁皇城各门,严查出入人员;派人去开封府,让府尹亲自督办,务必在三日内找到画的下落。另外,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走漏了风声,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一场无声的追查在开封城展开。皇城的侍卫们挨个盘查出入的内侍、宫女,开封府的捕快们走遍了城里的书肆、画坊、当铺,连寺庙、道观都没放过。查了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那幅画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赵光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画丢得蹊跷,能在三道铜锁、重兵看守的秘阁里偷走画,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说不定是宫里的人干的。他不敢大肆追查宫里的人——若是查出个什么,牵扯出更多丑闻,只会更麻烦。无奈之下,他下令暂停追查,但心里的忌惮却越来越深:那画到底在谁手里?对方会不会用这画来要挟他?

没人知道,偷走画的人,正是负责丙库的内侍陈忠。

陈忠是江南人,父亲曾是李煜身边的侍卫,南唐灭亡时战死了。他入宫当内侍,一来是为了混口饭吃,二来,也是想离故主近一点——哪怕远远看着,也好。那天他打开铁柜,发现画丢了时的慌乱是真的,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三天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夜里,他值夜班,想着库房里的画,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还记得,那年冬天,他还在瑶光殿当值,见过郑国夫人站在廊下赏雪,穿一件碧色罗裙,手里攥着块玉佩,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后来夫人死了,他去送灵,看到徐铉大人站在灵柩前,白发上落满了雪,嘴里念叨着“终于能团聚了”。他心里清楚,这画是陛下用来羞辱夫人的,若是留着,迟早会有一天,陛下又会拿出来做文章,让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那天深夜,他趁着其他内侍都睡了,偷偷溜进库房。他早就配了一把备用钥匙——为了方便清点藏品,他之前偷偷配了一把,藏在腰带夹层里。他打开铁柜,拿出画轴,用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包好,藏在怀里。然后,他故意把木牌留在原位,又把柜子里的东西稍微挪动了一下,假装是被人翻找过的样子。

出库房时,他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从皇城西北角的角门溜了出去——那里的守卫是他的同乡,平日里受他不少恩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他过去了。出了皇城,他一路跑到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把画藏在佛像后面的夹墙里,又在外面抹了层泥,看起来和普通的墙没什么两样。

过了半个月,风声渐渐松了,陈忠借口“老家有事”,告了假,偷偷跑到破庙里,把画取了出来。他不敢把画带在身上,也不敢留在开封——这里到处都是陛下的人,迟早会被发现。他想起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在江南苏州开了家书肆,或许可以把画托付给他。

于是,陈忠乔装成一个货郎,背着包袱,一路南下。包袱里裹着画轴,他走得小心翼翼,白天不敢走大路,走乡间小道,晚上就住在破庙里。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苏州。他找到那家书肆,老板见了他,先是惊讶,再听他说起画的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画是烫手山芋啊。”老板叹了口气,接过画轴,展开一角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要是知道画在这儿,咱们俩都得死。”

“老板,我知道这画危险,”陈忠带着恳求,“我不能让它再回宫里,不能让夫人再受辱。您就帮帮忙,把它藏起来,或者……或者找个可靠的人,让它再也不露面。”

老板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罢了,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帮你这一次。这画我先藏起来,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再做打算。”他把画轴卷好,放进一个木盒里,又在木盒里垫了几层防潮的油纸,然后把木盒藏在书肆后院的地窖里——那里堆满了旧书,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里,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陈忠谢过老板,不敢多留,当天就离开了苏州,去了更远的杭州,在一家寺庙里当了个杂役,从此再也不提自己的过去。

可画的消息,还是慢慢在民间传开了。

先是开封府的捕快们在追查时,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有人说“宫里丢了一幅画,画的是陛下和郑国夫人”;接着,苏州书肆的老板在和朋友喝酒时,不小心说了句“我这儿藏了个宝贝,是前朝的画”,消息又传了出去;再后来,江南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那画是“不祥之物”,看了会招灾;也有人说,那画里的小周后“会显灵”,夜里会哭着找李煜。

很快,就有了两种最流行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画被烧毁了。说的是苏州书肆的老板后来怕惹祸,在一个深夜,把画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点了一把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画在火里卷曲、变黑,听着纸燃的“滋滋”声,心里又怕又松了口气。火灭了之后,他把灰烬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还在上面种了株梅花——说是“让夫人的魂有个归宿”。有人说,那年冬天,那株梅花开得特别艳,花瓣是淡粉色的,像极了画里小周后穿的宫装。

另一种说法是,画被藏起来了。说的是杭州的一座古寺里,有个老和尚,年轻时曾接过一个书生送来的画,藏在寺庙的夹墙里。那书生说,这画是“前朝的遗物,不能见光,见了光会惹祸”。老和尚答应了,一直没敢动。后来寺庙失火,夹墙被烧塌了,画也不见了。有人说,画被火熏黑了,被一个路过的樵夫捡走了,藏在山里的山洞里;也有人说,画被神仙收走了,留在人间只会带来麻烦。

赵光义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他派人去苏州查过,书肆老板说“早就烧了”,还带他们去看了老槐树下的梅花;去杭州查过,老和尚圆寂了,寺庙里的夹墙也早就重建了,什么都没找到。追查了几年,还是没有结果,赵光义也渐渐歇了心思——画不露面,没人拿着画来要挟他,丢了就丢了吧。

可民间的议论却没停过。有人把这画的故事编成了小曲,在街头巷尾传唱;有人把它写进了话本,说“画里的陛下长着一副奸臣脸,夫人哭得让人心疼”;还有江南的百姓,在祭祀李煜和小周后时,会特意烧一张画着“男女相对”的纸,说是“让他们在阴间不用再怕那幅画”。

几十年后,有人在江南的一座旧宅里,发现了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卷残破的画轴。画轴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龙袍的男子和一个穿粉裙的女子,角落里的“熙陵”印只剩下个淡淡的印影。旧宅的主人不敢声张,把画交给了当地的官府,官府又层层上报,最后送到了京城的史馆。史馆的学者们研究了半天,也没敢确定这就是真的《熙陵幸小周后图——有人说画的笔法不对,有人说颜色太新,还有人说,这只是后人的仿品。

再后来,这幅残破的画不知怎么,又不见了。有人说被送到了皇家博物馆的秘库里,再也没露过面;也有人说,被某个藏家偷偷买走了,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就这样,《熙陵幸小周后图》成了一个千古之谜。它到底是被烧毁了,还是被藏起来了?它到底是真有其画,还是后人编造的传说?没人知道答案。

每当有人提起李煜和小周后,总会想起这幅画——想起画里的屈辱,想起画外的悲凉,想起那段被历史尘封的往事。就像开封城的海棠,每年春天都会开,开得艳艳的,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哀愁,让人想起那个遥远的南唐,想起那对苦命的夫妻,想起那幅不知所踪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