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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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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北上囚途

开宝九年正月的风,邪性得很,裹着雪粒往人脖子里钻。囚车轱辘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吱呀——吱呀——”的声响能从耳朵缝里钻进去,磨得人牙根发酸。

李煜裹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囚服,布料薄得跟层纸似的,左半边身子被车缝漏进来的寒风浸透了,冰得像贴了块铁板,他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给小周后多腾点能蜷着的地方。

车厢窄得不像话,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小周后往窗外瞥了一眼,赶紧把脸转回来,手悄悄往李煜胳膊底下塞了塞,声音压得:“别瞧了,尽是些宋兵的帐篷,灰扑扑的一片,瞅着堵得慌。”

李煜没应声,眼睛还望在窗外。雪下得不大,却下得密,把北方的旷野盖得白茫茫的,连棵像样的树影都找不着——哪像金陵啊?这个时候秦淮河畔的梅该开了,宫墙根下那几株腊梅,香得能飘进御书房,娥皇从前总爱折一枝插在琵琶边上,指尖捏着花枝笑:“重光你看,这香能润弦,弹出来的调子都软和些。”

他想着想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泡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哑着嗓子就冒了句出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刚念到“凤阁龙楼连霄汉”,眼泪就没绷住,滴在冻得硬邦邦的裤腿上。

小周后赶紧攥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块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玉,却攥得死紧:“重光!别念了!”她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却还强撑着扯出个笑,另一只手往他手心里搓了搓——手心全是糙皮,是这些天冻的,哪还有从前弹琴时的细腻?“咱还活着呢,活着就有盼头,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能回江南了,回秦淮河畔看梅花。”

“回不去了。”李煜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都在抖,“从金陵城破那天起,就回不去了。”他想起城破那日,宫门外的喊杀声快把殿宇掀翻,小周后拽着他的袖子哭:“陛下快走!往润州走,还有兵!”

他能去哪?他是南唐的皇帝,皇帝跑了,满城百姓怎么办?最后还是他亲手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出宫门,宋兵的长枪尖就对着他的胸口,冰凉的,像现在这囚车里的风。

车厢外传来一阵哄笑,是押解的宋兵,声音粗拉拉的,顺着车缝往里面钻。一个大嗓门喊得特响:“哎!你们说这李后主,从前在金陵是不是天天抱着美人喝酒?听说宫里的酒壶都是金的,现在倒好,跟个丧家犬似的,连件暖和衣裳都没有!”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的嘲讽能滴出水来:“可不是嘛!我还听人说他会写词?什么‘春花秋月何时了’,我看他现在该问‘风雪何时停’!就这熊样,还当过大王?”

有人还嫌不够,用马鞭杆“邦邦”敲着囚车的木板,声音刺耳:“里面的!听见没?别耷拉着个脸!到了汴京,陛下赏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哭丧?”

笑声和马鞭声混在一块儿,像针一样扎在李煜心上。他往小周后那边缩了缩,要把蜷成一团,想把这些声音挡在外面。小周后听得火了,伸手就去掀车帘:“你们胡说什么!他是……”

“别去。”李煜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血丝爬满了眼白“咱们现在……没资格。”

小周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发紧。眼泪也忍不住了,顺着眼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用袖口偷偷抹眼泪。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李煜待她多宝贝啊——她随口说一句喜欢菱花镜,第二天就有三个工匠捧着錾金的镜匣来;她怕冷,殿里的银丝炭总烧得旺旺的,连脚边都放着暖炉。现在呢?两人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连哭都得憋着,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了,再招来更难听的话。

李煜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一点一点渗进粗布衣裳里,凉得他心口发颤。他抬手轻轻抱住小周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声音细得像耳语:“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娥皇,更对不住南唐的百姓。我早听潘佑的话,早整军备……”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他又想起娥皇了,想起娥皇躺在病榻上,还攥着他的手说“江南安稳,陛下莫忧”,想起她最后弹的那曲《霓裳》,弦断了一根,她还笑着说“下次再弹给陛下听”。要是娥皇还在,会不会劝他别总耽于诗词?会不会让他早防着北宋?从前他总觉得“干戈”是离最远的东西,朝堂上的事有大臣管,他管在画堂里写诗、陪娥皇弹琵琶、看小周后荡秋千。现在才明白,那些风花雪月,全是用南唐的江山撑起来的,江山没了,什么都没了——连给娥皇上柱香的地方,都没了。

“重光,别自责了。”小周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咱现在就盼着到了汴京,他们能待咱好点。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你去哪,我就去哪,就算……就算住茅草屋,我也跟着。”

李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从前含着笑的眼睛,红通通的,却还亮着光,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狼狈的、亡国的君主。他觉得,没了江山,没了皇位,穿粗布、喝稀粥,小周后还在身边,好像也能撑下去。他攥紧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好,你陪着我。”

车厢外的笑声还没停,又有人喊:“听说到了汴京,陛下要亲自召见他呢!不知道会不会赏他个官做做?我看啊,给他个‘违命侯’就不错!你看他当初不肯投降,多违命啊,这名儿多配他!”

“违命侯”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李煜头上,他抬起头,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小周后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冲动!他们就是故意气你的!别上当!”

李煜咬着牙,他脑子清醒了点。这些宋兵说的可能是真的。赵匡胤不会杀他——杀了他,反倒落个“弑君”的名声;赵匡胤会用最狠的法子羞辱他,让他活着,看着的家国变成别人的,看着自己的百姓成了北宋的子民,还要顶着个“违命侯”的封号,在汴京城里苟延残喘,像个小丑似的,供人取笑。

雪还在下,落在囚车顶上,“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气。囚车还在往前走,轱辘碾过冻土的声音,跟心跳似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煜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看着小周后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脸上沾着的雪沫子,心里冒出个念头: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做那个懂风花雪月的皇帝,他要去练兵,去整饬吏治,守着南唐的江山,守着娥皇,守着小周后,哪怕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哪有什么重来的机会?传国玉玺递出去的那一刻,金陵宫烧起来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被钉死在“亡国之君”这四个字上了。

他闭上眼睛,把小周后往怀里紧了紧,用身子挡住从车缝漏进来的风,在她耳边轻声说:“冷不冷?靠紧点,能暖和些。”

小周后“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有点快,有点乱,却很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依靠了。

车厢外的风还在吼,宋兵的笑声还在飘,这一刻,两人好像都忘了外面的寒冷和屈辱,只有彼此身上的一点体温,还有一点点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希望。

李煜心里清楚,这希望就像风中的烛火,风再大一点就会灭。到了汴京,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是更难听的嘲讽?是更刺骨的羞辱?还是……连这点相依为命的日子都过不成?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那座陌生的城池,城墙一定很高,大门一定很沉,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那会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雪还在落,囚车还在往前走,朝着汴京的方向,一步一步,像走向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李煜抱着怀里的小周后,手指轻轻摸着她冻得发硬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让她少受点苦,就算让他做什么,他都认了。

汴京城里等着他们的,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那座繁华的城,会把他最后的尊严,一点点碾碎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