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宣召入宫
正月十五的天刚亮,汴京城里的热闹就跟涨潮似的,一波比一波猛。
街面上挤满了人,卖元宵的摊子冒着白气,糖画师傅的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稀,连挑着担子卖花的姑娘,都在篮子上系了红绸带。
小孩举着兔子灯跑,灯笼上的绒毛被风吹得飘起来,还有人扛着舞龙的架子,锣鼓敲得“咚咚锵”,震得窗棂都跟着颤。
李煜住的这小院,却静得像口深井。
李煜一大早就起了,穿着件厚棉袄站在院门口,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把藏在床底的匕首——刀柄被他摸得发烫,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慌。他一夜没睡,耳朵竖了半宿,听见外面的热闹声,就觉得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下刮着他的心。
“重光,吃点元宵吧。”小周后端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的元宵冒着热气,芝麻馅的香味飘在空气里,却勾不起半点食欲。她眼圈还是红的,昨晚是靠在李煜怀里眯了会儿,一睁眼就往他身边凑,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抓走。
李煜回头看她,接过碗却没动筷子。“你吃吧,我不饿。”他声音嘶哑,目光又落回巷口,“再等等,说不定……今天能太平过了。”
这话连他都不信。昨天张妈又来说,看见宫里的马车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还听见士兵跟掌柜的打听“违命侯府”的位置。赵光义的人,把这小院围得跟铁桶似的,就等一个由头动手。
小周后也没勉强,把碗放在石桌上,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是凉的,攥着他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真来……”她话没说完,被巷口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嗒嗒嗒——”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听得人心里发紧。李煜的身体瞬间发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匕首没带在身上,早上怕小周后看见害怕,又放回了床底。
“来了。”他低声说,把小周后往身后拉了拉,挡在前面。
很快,一队人出现在巷口。最前面是两个骑着马的士兵,盔甲闪着冷光,腰里别着长刀;后面跟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再往后,是四个穿着宫里服饰的太监,还有两个宫女,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色蟒纹袍的太监——那太监走在最中间,手里甩着个明黄色的拂尘,抬头挺胸的,一看就是宫里得势的角色。
一行人径直走到小院门口,马蹄声停了,车轮也停了,整个巷子瞬间安静下来,连远处的锣鼓声都好像被挡住了。
那领头的太监先是上下打量了李煜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这是违命侯府?怎么寒酸成这样?”
李煜没接话,双手抱在胸前,尽量看起来不那么慌:“公公是宫里来的?不知有何贵干?”
“放肆!”太监猛地甩了下拂尘,“咱家是御前太监李忠,奉陛下旨意而来!你竟敢直呼咱家的名字,还不跪下接旨?”
李煜的膝盖没动。一跪下,更没反抗的余地了。“公公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屋喝杯茶?有什么旨意,咱们屋里说。”他想拖延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能不能找个理由让张妈去外面喊人?可这巷子被士兵堵着,张妈根本出不去。
李忠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元宵佳节,御花园百花盛开,特召郑国夫人周氏入宫伴驾赏花,即刻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伴驾赏花”四个字,像重锤似的砸在李煜心上。他猜到赵光义会来这手,真听见圣旨,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声音都发颤了:“公公!不行!内子她……她昨天受了风寒,早上还在咳嗽,身子实在不适,恐怕不能入宫侍奉陛下!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回禀陛下,容她休养几日,等病好了,再入宫谢恩?”
他一边说,一边给小周后使眼色,让她赶紧进屋躲着。小周后也慌了,往后退了两步,手紧紧把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李忠把圣旨一卷,往怀里一塞,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威胁:“违命侯,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夫人病了?咱家怎么看着气色好得很?我告诉你,这是陛下的旨意,可不是你想推就能推的!你敢抗旨不遵?耽误了陛下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朝身后的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去,请郑夫人上车!”
那两个宫女立刻上前,脚步快得像阵风,直奔小周后而去。小周后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李煜身后躲,双手死死抓住李煜的胳膊:“重光!救我!我不去!我不要入宫!”
“你们敢!”李煜张开胳膊,把小周后护在身后,对着宫女吼道,“谁也别想碰她!她是我的妻子,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带她走!”
“哟,还敢拦着?”李忠眯了眯眼,朝门口的士兵抬了抬下巴,“你们是死人吗?没看见违命侯抗旨?还不把他拉开!”
那两个骑马的士兵立刻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们人高马大,盔甲厚重,一伸手就抓住了李煜的胳膊。李煜想挣扎,可士兵的力气太大了,像铁钳似的钳着他,把他往旁边拽。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李煜急了,张嘴就想咬士兵的手,脚也不停地踢,“我是违命侯!你们敢对我动手?我要去告你们!”
“告?”李忠嗤笑一声,“你以为陛下还会护着你?一个亡国之君,也敢在咱家面前摆架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士兵把李煜按在院墙上,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李煜的脸贴着冰冷的墙,能感觉到墙砖硌得脸生疼,他更疼的是心——他看着那两个宫女抓住小周后的胳膊,小周后拼命挣扎,头发都散了,发簪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格外刺耳。
“重光!重光!”小周后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拼命往李煜这边挣,“我不去!你快救我啊!他们要带我走!”
“嘉敏!别怕!我来了!”李煜红了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肩膀把士兵的手顶得晃了晃,“你们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我跟你们走!放了她!”
士兵根本不理他,反而按得更紧了。李忠走到小周后面前,脸上堆着假笑,语气却冰冷:“郑夫人,别费劲了。陛下的旨意,你抗不过的。乖乖跟咱家走,到了宫里,陛下能赏你点好处;要是闹起来,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小周后呸了他一口,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什么好处!我跟重光在一起!你们这群强盗!抢别人的妻子,你们会遭天谴的!”
“大胆!”李忠的脸色瞬间变了,扬手就要打小周后。旁边的宫女赶紧拉住他:“李公公,别跟她置气,耽误了时辰不好。”
李忠放下手,咬牙道:“把她架上车!动作快点!”
宫女们不再犹豫,架着小周后的胳膊就往马车那边走。小周后双脚蹬着地,鞋都蹭掉了一只,还是被硬生生拖着走。
她回头看着李煜,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舍,声音喊哑了:“重光!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救我!千万别忘了我!”
“嘉敏!嘉敏!”李煜看着她被拖走,心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们放开她!我跟你们拼了!”
他猛地发力,把按在肩膀上的士兵顶开了一点,往马车那边冲。另一个士兵立刻扑上来,把他按回墙上,还从腰里掏出根绳子,就要捆他的手。
“别捆他!”李忠回头喊了一声,“陛下还没说要治他的罪,别弄伤了,要是夫人在宫里问起来,不好交代。”
士兵停下了手,死死地按住李煜。李忠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李煜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满是嘲讽:“违命侯,你也别太难过。夫人到了宫里,陛下会好好待她的。你呀,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夫人回来给你带好处吧。”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马车。宫女们把小周后推进马车里,“哐当”一声关上了车门。车夫甩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马车开始动了。
李煜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轱辘碾过小周后掉在地上的鞋,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他还想追,士兵死死地按住他,让他连动一下都难。
“嘉敏……”他喃喃地喊着小周后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连巷口的阳光都变得刺眼。
这时,张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院子里的场景,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侯爷!这是怎么了?夫人呢?夫人去哪儿了?”
李煜没说话,看着巷口的方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士兵看马车走了,也松开了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张妈赶紧扶住他。
“他们把嘉敏带走了……”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痛苦,“赵光义把她带走了……我没护住她……我没用……”
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抽动。张妈看着他这样,也忍不住哭了:“侯爷,您别太伤心了,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再想想办法,总能把夫人救回来的。”
李煜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满是血丝。他看着地上小周后掉的那只鞋,鞋面是青布的,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小周后自己绣的,说要图个吉利。
他慢慢爬过去,捡起那只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小周后的手。巷口的锣鼓声又传了过来,还有小孩的笑声,可这些热闹,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小周后这一去,绝不会只是“伴驾赏花”那么简单。赵光义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就是个囚徒,连宫门都进不去,怎么救小周后?
他不能放弃。
他慢慢站起来,把鞋揣进怀里,眼神里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妈:“张妈,你帮我把床底下的那把匕首拿来。”
张妈愣了一下:“侯爷,您要匕首干什么?”
“我要去宫里。”李煜的声音很坚定,“就算是闯宫,就算是死,我也要把嘉敏带回来。她等着我救她,我不能让她失望。”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半点暖意。这一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他别无选择——小周后是他的命,没了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此刻的马车上,小周后靠在车门上,眼泪不停地掉。她摸着怀里的一块玉佩——那是李煜给她的,说能保平安。她紧紧攥着玉佩,心里有一个念头:重光,你一定要来救我。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马车轱辘不停地转着,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那里等待着小周后的,是未知的恐惧和屈辱。而李煜,朝着同样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条可能没有回头路的“救妻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