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哭送夫君
李煜断气的那一刻,小院里的风停了。院角那株枯了芽尖的梅树不再“沙沙”作响。小周后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坐在冻土上很久——膝盖没了知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凉。直到天边的晨光漫过院墙,把地上凝固的血迹染成淡红,像褪了色的胭脂,她才慢慢起身,每动一下,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要散架一般。
她的四肢被寒气浸透,麻木得不听使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给重光设个灵堂,要让他走得体面些。哪怕这小院破败,哪怕连块像样的布都找不到,她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走。
她翻遍了屋里的两个旧木箱——那是他们从金陵带来的唯一行李,箱底还垫着金陵的细棉布,现在磨得起了球。第一个箱子里装着几件旧衣,李煜的青布袍、她的蓝布裙,都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缝了又缝;第二个箱子里是些零散物件:李煜的砚台(边角缺了块,是以前在澄心堂不小心摔的)、她的绣花针(针鼻断了一根),还有一叠叠词稿,纸页都泛了黄。最后,她在箱底摸到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那是她去年冬天用来裹李煜手脚的,当时他畏寒,夜里总冻得睡不着,她就把这粗布烘暖了裹在他脚上,他还笑着说“嘉敏手巧,裹着比锦缎还暖”。现在粗布的边角磨破了,她以前用蓝布条缝了圈边,现在抖开铺在那张吱呀响的旧木桌上,布面还有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上个月刚洗过的,没想到如今成了灵布。
灵桌就这么搭起来了。桌上的东西是她一点点凑的,每拿一样,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先是李煜常用的那支裂了口的笔。笔杆是江南的楠木,纹理清晰,中间裂了道缝,去年写《浪淘沙》时不小心摔的。当时她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笑着说“裂了才好,记挂着”,后来她用蓝布条一圈圈缠在裂缝处,怕他握着手疼。现在笔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是他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时剩下的,当时他写完,盯着那句词看了很久,眼圈都红了。
然后是她抄了三遍的《虞美人》词稿。第一遍是刚到汴京时抄的,纸是从金陵带的细宣,现在边缘已经发黄,上面还留着她当时的泪痕——抄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时,她哭湿了纸页,晕开了“故”字的最后一笔;第二遍是李煜上个月咳嗽加重时抄的,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笔,就让她念给他听,她怕他无聊,就抄了一遍给他看,纸页上有几滴暗红的印子,是他咳血时不小心溅上的;最上面那张是她昨晚没抄完的,“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流”字还带着墨晕——当时她犯困,笔尖顿了一下,李煜伸手帮她描了一笔,说“嘉敏的字软,这笔要重些才有力”,现在那笔描的痕迹还在,黑得刺眼,像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最后,她把那株梅树苗抱了过来。树苗是今年春天李煜在院角种的,当时他从外面捡了颗梅核,说“等梅花开了,嘉敏就能闻见江南的味了”。他亲手挖的坑,亲手浇的水,看着嫩芽冒出来时,还像个孩子似的跟她说“你看,它活了”。没过多久,汴京的夏天又干又热,秋天又来得早,芽尖很快就枯了。她小心地把树苗摆在桌角,用个缺了口的破瓷碗装着——碗是灶房里唯一没摔碎的,她早上从井里打的水,水还带着寒气,怕树苗干了,她多倒了些,枯了的芽尖没半点生机,像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一切收拾妥当时,天快黑了。她从灶房找了盏缺了口的油灯——灯盏是陶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是以前在金陵时,她端灯时不小心摔的,她吓得直哭,李煜却摸着她的头说“留着吧,碎了才记挂”。现在她倒了点仅剩的灯油,油里还混着点灰尘,她用手指小心地撇掉,然后划了根火柴点亮。昏黄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忽明忽暗,把桌上的笔、词稿、树苗都映在土坯墙上,像一个个摇晃的鬼影,又像一个个站在暗处的故人,默默地看着她。
灵堂就这么成了。没有棺材,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一句悼词,一张铺着粗布的旧木桌、几样带着回忆的旧物,和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像她此刻悬着的命,空落落的,却还在硬撑着。
小周后找出自己唯一一件素色的旧衣——那是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还是在金陵时做的,当时她才十五岁,穿在身上还显大,现在套在身上却空荡荡的,衬得她本就消瘦的身子更像根枯木。领口有个小洞,是去年冬天被炭火烫的,李煜用同色的线帮她补了朵小梅花,现在线松了,梅花的形状也淡了,像快要消失的回忆。
她没梳头,用根断了的布带松松扎住头发——布带是李煜的旧腰带拆的,当时他的腰带磨破了,她就拆成布条留着,现在扎在头上,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那是他以前常把腰带搭在书桌上沾的。碎发粘在脸上,沾着眼泪和灰尘,脸色白得像张没染墨的纸,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灵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笔。油灯的光晃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灵布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从那天早上到天黑,她没动过一下,没喝过一口水——她怕一眨眼,重光就会从桌上的词稿里消失,怕这灵堂只是场梦,梦醒了,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木托盘碰撞的轻响。是赵光义派来的两个宫女,穿着淡绿色的宫装,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粥上还飘着几粒米,冒着热气)、一碟咸菜(切成细条,用酱油腌的),还有一叠干净的布巾(是细棉布做的,比她身上的粗布软多了)。
“郑国夫人,”领头的宫女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屋里的魂,“陛下让奴婢来送点吃的,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粥暖暖身子。另外,奴婢们还带了些东西,帮您打理下灵堂,您看……”
小周后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被警惕填满,像只被惹急了的母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她“噌”地站起来,挡在灵桌前,手紧紧攥着桌角的词稿。“别碰他!”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这是我的夫君,我能照顾他!你们陛下的东西我不要,你们的灵堂我也不稀罕,快滚!”
宫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晃了晃,热粥溅出来几滴,烫在手上,她却没敢松手。她们早就听说郑国夫人对故主情深,却没想到会这么激动——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里满是血丝,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像是随时会倒下。突然,她的咳嗽发作了,咳得她弯下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梅花,是李煜给她绣的,展开时,帕子中央淡红的血迹,像雪地里开了朵小红花。她咳完,又立马站直了身子,盯着宫女,像在守护最后一块阵地,哪怕已经快要撑不住。
“夫人,您别激动,奴婢们……奴婢们就是来送点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另一个宫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更软了,“粥我们放在门口,您要是饿了就吃点,布巾也放在这儿,您要是想擦脸……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了。”说完,两人赶紧把托盘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转身快步走出小院,关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后还站在灵桌前,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油灯的光映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就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宫女走后,小周后慢慢坐下,咳嗽却更厉害了,咳得她按住胸口。她看着门口的粥,热气慢慢散了,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她心里的希望,一点点消失在风里。她没动,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咽口水都疼,更别说喝粥了;更何况,重光还在桌上躺着,他还没吃东西,她怎么能自己先吃?以前在金陵,不管有什么好吃的,他都会先给她,现在换她等他,哪怕他再也吃不了一口,她也得等。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词稿上的字迹照得更清。小周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虞美人》的词稿,纸是粗糙的麻纸,上面还留着她抄词时的指印——当时她怕纸滑,特意用指尖按着写,现在指印还在,淡得像一层薄灰。她想起那天夜里,汴京下着小雨,李煜靠在床头,盖着薄被,看着她抄词,笑着说“嘉敏的字越来越好看了,比我写的软,却更有味道”。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不像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词稿,和再也不会开口的沉默。
“重光,我给你念词吧。”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怕吵醒他。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没抄完的《虞美人》,手指捏着纸的边角,一字一句地念:“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念到“故国不堪回首”时,她的声音断了,喉咙疼得她喘不过气。“明”字被晕成了黑团,像重光在天上陪着她哭,把字都哭花了。
她就这样念着,从《虞美人》到《相见欢》,从《浪淘沙》到《清平乐》,念的都是他写过的词,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
念到“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时,她想起在金陵的西楼——那是座雕花木楼,栏杆上刻着缠枝纹,每到晚上,月亮会从楼的东边升起来,把栏杆照得像镀了层银。他常独自凭栏,手里握着杯酒,看着月亮发呆。她偷偷躲在帘后看,看见他的影子像个孤独的孩子。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回头笑了笑,说“嘉敏怎么来了?月亮这么好,陪我看会儿”。现在汴京的西楼比金陵的矮,月亮也没那么圆,他再也不能陪她看月亮了。
念到“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时,她想起今年春天,汴京下了场小雨,雨不大,却下了很久,把小院的泥地都泡软了。李煜病了,躺在床上咳嗽,她坐在床边给她熬药,药味混着窗外的尘土味,难闻得很。他看着她熬药的背影,轻声说“要是在金陵,该闻见梅香了”。她当时没说话,把药碗端到他面前,喂他喝药,药很苦,他却没皱眉,喝完后说“嘉敏熬的药,再苦也甜”。现在药还在灶房里,碗还没洗,他却再也喝不到了。
念到“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时,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油灯的火苗被她的哭声震得晃了晃,差点灭了,她伸手护在灯前,怕灯灭了,重光就看不见路了。“重光,我想回江南了,”她哭着说,声音里满是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江南有梅林,有秦淮河,有澄心堂,还有我们的家……这里太冷了,你一定也想回去了,对不对?”
哭够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拿起那支裂了口的笔,放在手里摩挲。笔杆上的蓝布条是她缝的,当时怕他握着手疼,特意缠得厚了点,摸起来还带着她的温度,像她还在给他缠布条一样。“重光,你写的词真好,”她对着笔轻声说,像在跟他聊天,声音里带着骄傲,“宫里的人都说你是‘词帝’,说你的词能让人心疼。我以前还不服气,觉得他们不懂你,你的词里全是咱们的日子,是别人写不出来的——别人写‘愁’,是纸上的愁,你写‘愁’,是心里的愁,是我能摸到的愁。”
她就这样坐着,念一会儿词,说一会儿话,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会儿,醒了又继续念。油灯的油烧得很快,半夜的时候,火苗小得像颗星星,她赶紧起身,从灶房的角落里找了点煤油——那是上个月买的,本来想冬天点灯用,现在全倒进了灯里。火苗又亮了起来,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桌上的词稿,像在跟她一起守着这漫漫长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宫女又来送东西。这次端来的是一碗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还带着股苦涩的味道——赵光义听说她咳得厉害,让太医院配了止咳的药,还特意让宫女叮嘱她“趁热喝,对咳嗽好”。可小周后还是不肯开门,隔着门板喊:“你们走!别再来了!重光不喜欢外人来,我也不喜欢!你们陛下的药我不吃,我的身子我知道,不用你们管!”
宫女在门外劝了半天,她也没开门。最后宫女没办法,把药放在门口,叹着气走了。药很快就凉了,黑褐色的药汁凝固在碗底。小周后连门都没开,她怕一开门,就会有人把重光的东西拿走,怕这仅有的灵堂也保不住——这是她唯一能为重光做的事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
到了下午,她的身子更虚了。念词时会突然断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咳嗽得站不起来,靠在桌腿上,手紧紧抓着桌布,把粗布都抓得发皱;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重光,粥熬好了,快趁热喝”,一会儿说“梅花开了,咱们去摘梅花,给你插在发间”,一会儿又哭着说“别抓我,我要跟重光在一起,我不跟你们走”。就算这样,她也不肯离开灵堂半步——她怕自己一走,重光就会孤单,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怕他以为自己被丢下了。以前在金陵,她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现在也一样,哪怕他已经听不见了,她也要陪着他。
第三天的时候,她快撑不住了。眼睛睁不开,眯着一条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念词的声音越来越轻;手连笔都握不住了,放在词稿上,感受纸的温度,像在感受他的温度。
院门外的士兵换岗时,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忍不住往院里看了一眼——灵堂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得像颗火星;小周后靠在桌腿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手里还攥着那张《虞美人》的词稿,嘴里还在念“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遍又一遍,像在跟这句话较劲,也像在跟命运较劲。
“夫人,您吃点东西吧,”守在门口的士兵忍不住劝了句,声音很轻,带着同情——他是江南人,以前在金陵听过后主的词,知道这位皇帝是个有情人,现在看着他的夫人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再不吃,您就撑不住了,后主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