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宝议婚
开宝八年的春天,金陵城的桃花盛开。御花园里那几株百年老桃树,枝桠都快垂到地上,粉白的花瓣飘得满院都是,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吱呀”响着。
这热闹劲儿,半点儿没钻进李煜心里——他坐在澄心堂的窗边,手里拿着卷明黄色的诏书,凝视着“册封周氏为皇后”那几个字,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落在诏书上,他都没心思拂去。
“陛下,这桃花都飘进殿里了,要不要让小太监把窗关上?”李德明在旁边站了快半个时辰,看着李煜盯着诏书的眼神,那股子执拗劲儿,比当年给大周后写悼词时还甚,心里早打了鼓。他知道这诏书一宣,朝堂上准得引起轰动——毕竟昭惠皇后才走三年,小周后还是她亲妹妹,这在老臣眼里,就是“乱了规矩”。
李煜没抬头,手还放在诏书上:“不用关,让它飘。”他声音有点哑,不是累的,是激动。三年前大周后走的时候,他抱着小周后在灵堂外哭,说“等守丧期满,朕一定给你名分”,这话他记了一千多个日夜。现在能兑现了,心里又揪着——他知道老臣们会反对,尤其是萧俨那老头,出了名的“死心眼”,准得跳出来骂他薄情。
“那……陛下,召集群臣的旨意,现在传吗?”李德明又问,腰弯得更低了,不敢直起来。
李煜终于抬起头,把诏书折好,放进怀里贴胸口的地方,像是怕人抢了:“传!让他们半个时辰内到大殿,迟到的,按抗旨论处。”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破釜沉舟的意思——他不想再等了,小周后跟着他,受了太多非议,该给她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了。
李德明应了声“遵旨”,转身往外跑,脚步都比平时慌。路过御花园时,还差点被飘落在地的桃花瓣滑倒——这春景再好,也盖不住宫里的紧张气,连浇花的小太监都凑在一起嘀咕:“听说陛下要立小周后为后,萧大夫准得跟陛下吵起来。”
没到半个时辰,大殿里就站满了人。老臣们缩着脖子,手里的朝笏攥得发白;年轻些的官员互相递着眼色,嘴角抿得紧紧的;徐铉站在最前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昨晚刚收到密报,北宋的军队又在长江北岸增兵了,这时候立后,不是给赵匡胤送把柄吗?
李煜穿着明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丹陛。龙靴踩在金砖上,声音清脆得刺耳,殿里顿时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他没像往常那样先问“江南的粮税收得怎么样了”,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诏书,展开时“哗啦”一声响,震得底下的大臣们心里一哆嗦。
“今日召诸位来,就一件事——”李煜的声音传遍大殿,眼神扫过底下的人,在萧俨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朕决定,册封郑国夫人周氏为皇后,三日后举行册封大典。”
话刚落,大殿里静静的,只有烛火“噼啪”爆灯花的声音。最先进言的是萧俨,这老头都七十多了,头发胡子全白了,此刻却跟小伙子似的,往前跨了一大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金砖上,听得人都疼。他手里的朝笏“啪”地摔在地上,声音比李煜的诏书还响:“陛下!万万不可啊!”
“萧大夫,你这是干什么?”李煜皱起眉,心里的火窜上来,可还是压着。
“老臣干什么?老臣是为了南唐的脸面!”萧俨的声音都劈了,白发跟着颤抖,“昭惠皇后才走三年!去年清明陛下还在她灵前哭着说‘此生不忘’,现在倒好,转头就要立她妹妹为后!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说陛下是薄情郎,说小周后是‘狐媚子’,说咱们南唐没规矩!”
他这话像颗炸雷,瞬间把大殿炸开了。几个跟萧俨一起伺候过先帝的老臣,也跟着“噗通噗通”跪下:“陛下,萧大夫说得对!小周后是昭惠皇后的亲妹妹,您立她为后,这于礼不合啊!”“是啊陛下,昭惠皇后当年为了帮您打理后宫,连病都耽误了,您不能这么对她啊!”
李煜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他知道会有反对,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诸位爱卿,”他强压着怒气,尽量让语气平和,“嘉敏这三年里,做的事你们没看见吗?仲寓去年染风寒,是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后宫的用度紧张,是她主动把金钗当了补国库;连御花园的花草,都是她亲自盯着浇,怕浪费了水。她劳苦功高,立她为后,怎么就于礼不合了?”
“劳苦功高也不能越了规矩!”萧俨抬头,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陛下,您忘了昭惠皇后卧病在床的时候了?那时候小周后天天往您寝殿跑,宫里的太监宫女谁没看见?后来昭惠皇后病情加重,不就是因为这事气的吗?您还要立她为后,这不是让昭惠皇后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吗?”
这句话就像把尖刀,直扎在李煜心上。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小周后“克死”大周后,当年大周后走的时候,他也钻过这个牛角尖,后来是小周后的陪伴才缓过来。现在被萧俨当众戳破,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拍御案,诏书都震掉在了地上:“放肆!萧俨,你竟敢污蔑嘉敏!当年娥皇病重,是嘉敏衣不解带地伺候,端药喂水,比谁都尽心!你再敢胡说八道,朕治你个诽谤后妃之罪!”
“老臣说的是实话!”萧俨梗着脖子,半点不怕,“宫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小周后没搬进中宫的时候,您就天天夜里往她偏殿跑!现在守丧期刚过,您就急着给她名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小周后德行有亏,根本不配母仪天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里瞬间分成了两派。以萧俨为首的老臣们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喊着“请陛下收回成命”;年轻些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跟着李煜吟诗作对的,都低着头不说话——他们知道陛下的脾气,也明白小周后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不敢劝,也不想劝;徐铉站在中间,急得直搓手,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知道萧俨说得有道理,礼制上确实不合;他更清楚,现在不是争礼制的时候——江北的曹彬在采石矶搭浮桥了,宋军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排着,就等着渡江。这时候君臣闹僵,就会让北宋钻了空子。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徐铉往前迈了一步,拱手时袖子都在抖。
李煜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徐相有话但说无妨。”他知道徐铉做事稳妥,不会像萧俨那样胡来。
“陛下,”徐铉的声音很沉,带着股无奈,“老臣并非反对册封小周后为后。小周后照料皇子、打理后宫,确实有功,老臣看在眼里。可当下不是办大典的时候啊——昨晚老臣收到密报,北宋又往江北增了三万兵,曹彬的浮桥都快搭好了,随时可能渡江。这时候兴师动众办册封大典,百姓会说陛下耽于享乐,宋军也会以此为借口,提前发兵啊!”
他顿了顿,又说:“不如等咱们击退了宋军,国泰民安了,再风风光光地给小周后举行大典。到时候,没人会说闲话,陛下也能安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李煜台阶下,又点出了当前的危急局势。李煜皱了皱眉,心里确实动摇了——他不是不知道北宋的威胁,夜里看边境急报时,他也会失眠。可他跟小周后约定好了,守丧期满就给她名分,他不想食言。
“徐相,”李煜沉默了片刻,抬头时眼神又坚定了,“朕知道局势危急。册后之事,朕跟嘉敏说了三年了,不能改。宋军那边,有你和严相打理,朕相信你们能守住金陵。三日后的大典,如期举行。”
“陛下!”徐铉还想再劝,李煜却猛地挥手打断:“此事休要再议!谁再敢劝,就按抗旨论处!退朝!”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诏书,转身就走。龙袍的下摆扫过丹陛上的香炉,一缕香灰被扫落在地,像碎了的希望。
大臣们看着他的背影,都傻了眼——萧俨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还念叨着“南唐要完了”;徐铉叹了口气,手里的朝笏攥得发白;年轻官员们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退朝的消息,没半个时辰就传到了中宫。小周后坐在镜前,让宫女帮她梳头发——新做的浅粉色宫装搭在衣架上,缎面上绣着缠枝莲,是李煜特意让绣娘给她做的,说“衬你的肤色”。宫女一边梳一边小声说:“娘娘,刚才听李德明总管说,陛下在大殿上宣布要立您为后呢!三日后就举行大典!”
小周后心里一喜,手里的玉簪差点掉在地上。没等她笑出来,宫女又嗫嚅着说:“不过……萧大夫他们反对得厉害,还说……还说您德行有亏,配不上皇后之位,甚至说……说昭惠皇后的死跟您有关……”
“哐当”一声,小周后手里的玉簪掉在了梳妆台上,簪头的珍珠磕掉了一颗。她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真这么说?”
“是……是茶水房的小太监听来的,”宫女吓得赶紧低下头,“娘娘,您别生气,那些都是谣言……”
小周后没说话,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穿着素色襦裙,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慌乱,哪里有半点皇后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梳妆台上的玉梳,那是大周后生前用的,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姐姐的长发。
她想起姐姐教她梳头的样子,姐姐说“嘉敏的手巧,以后定能梳出最好看的发髻”,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砸在玉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李煜走了进来。看到小周后哭红的眼睛,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小妹,怎么哭了?是不是听说大臣们反对的事了?”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姐夫,他们都说我是祸水,说我害死了姐姐,说我不配做皇后……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当这个皇后啊?我怕……我怕我当了皇后,会给你惹麻烦,会给南唐带来灾难……”
“傻瓜,别胡思乱想。”李煜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温温的。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顶凤冠的半成品——金线绣的凤凰已经初具雏形,上面缀着几颗珍珠,最大的那颗有指甲盖那么大,是他从国库的旧首饰里找出来的。
“你看,这是朕让工匠给你做的凤冠,按你的头围做的,等做好了,戴在你头上,肯定好看。”李煜把凤冠拿出来,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比划着,“那些大臣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礼制’‘规矩’,不知道咱们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守着我,我护着你,有什么错?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配得上这皇后之位。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你,谁再敢说你的坏话,朕就治他的罪!”
小周后看着镜中戴着凤冠半成品的自己,又看了看李煜温柔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些。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姐夫,我听你的。”
为了让册封大典顺利进行,李煜当天就下了道圣旨:御史大夫萧俨“犯上直谏,言语无状”,罢官免职,贬为庶民,即刻遣送回乡下;同时提拔了三个支持他的年轻官员,分别任御史中丞、礼部侍郎,填补萧俨留下的空缺。
旨意一下,宫里的反对声音果然弱了许多。宫女太监们再也不敢私下议论,路过小周后寝殿时,都低着头快步走;大臣们在朝堂上也只是偶尔提几句“江北的军情”,见李煜不听,也就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三天,宫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绣娘连夜赶制皇后礼服,金线用了一轴又一轴,凤凰的尾羽绣了拆,拆了绣,就怕不合小周后的心意——有个绣娘不小心把凤凰的眼睛绣歪了,当场就哭了,怕被治罪,还是小周后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拆了重绣就好”。
御膳房的师傅们更是忙得团团转,鸡鸭鱼肉买了一大堆,连江南难得的鲥鱼都派人快马加鞭运过来,就为了大典后的宴席;侍卫们加强了巡逻,连御花园的角落都派了人,生怕有刺客混进来。
小周后却一直心神不宁。她每天都去看礼服和凤冠,看着那些华丽的金线和珍珠,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有天夜里,她趁宫女不注意,偷偷去了大周后的旧寝殿——殿里还保持着姐姐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放着姐姐用过的胭脂盒,琴桌上摆着那把“烧槽琵琶”,琴弦上还缠着姐姐当年弹断的丝线。
她摸着琵琶的琴身,想起姐姐坐在这儿弹《霓裳羽衣曲》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位置,我是……我是太爱姐夫了……”
李煜看出了她的不安,每天都抽出时间陪她。他带她去御花园看桃花,摘下最艳的一朵插在她发间;他给她写情诗,把“嘉敏”两个字嵌在诗里,读给她听;他甚至亲手给她做点心——他哪里会做点心?把面粉和水搅在一起,揉得不成样子,烤出来的饼又硬又糊,可小周后还是吃得很开心,说“姐夫做的最好吃”。
“小妹,等大典结束了,就去玄武湖泛舟,好不好?”李煜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桃花还没谢,在船上喝酒,看风景,再也不管朝堂上的事。”
小周后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她知道,李煜是在哄她,江北的宋军还在盯着,他们哪里有心思去泛舟?可她不想戳破,只想珍惜这难得的温情。
终于到了册封大典的前一天,凤冠和礼服都做好了。小周后试穿礼服时,三个宫女才把她扶起来,礼服的裙摆太长,拖在地上像条红地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礼服,金线凤凰,珍珠凤冠,美得像画里的人,眼睛里的不安却藏不住。
李煜走进来,看到她的样子,笑着说:“真好看,明天你就是最漂亮的皇后。”
小周后转过身,抱住他:“姐夫,要是……要是北宋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李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背:“别瞎想,有徐相和严相在,他们会守住金陵的。咱们明天好好办大典,其他的事,姐夫来处理。”
他说得坚定,小周后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也怕,不想让她知道。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在殿外的红绸上,红白相映,美得像场梦。这场梦很快就要醒了——江北的战鼓声,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