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正在阅读 · 第29章 宋宫宴请

第29章 宋宫宴请

马车轱辘碾过皇宫外的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风,听着就发沉。小周后攥着李煜的手,手心全是汗,连藏在袖管里的暖手帕都被浸得潮了些——那帕子还是她在金陵时绣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菱花,现在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她悄悄把帕子往李煜手里塞,指尖碰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很低:“等会儿少喝点酒,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别跟他们置气,啊?”

李煜点了点头,指尖捏着帕子上残存的余温,心里却凉得像浸在冰河里。他哪能不知道这“宴请”是什么名堂?赵匡胤哪会真心请一个亡国之君喝酒?不过是把他拉出来当玩物,让满殿的宋人看看,从前的南唐后主,现在有多狼狈罢了。

刚掀开车帘,丝竹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吹的是《得胜乐》,北宋的军乐,欢天喜地的调子,听在李煜耳朵里却跟针扎似的。

殿里烧着银丝炭,暖得能让人冒汗,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往鼻子里钻,跟他家那漏风小院里的冷炕、霉味比,简直是两个世界。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烤乳猪油光锃亮,皮脆得好像一咬就流油;清蒸鱼冒着白气,鱼眼还亮着;还有金陵少见的北方点心,糖糕、馓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可李煜盯着这些,喉结动了动,却半点胃口都没有——这些热闹,全是别人的,跟他没关系。

赵匡胤坐在上首的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晃得人眼晕。他笑着招手,声音洪亮:“违命侯来了?快坐!”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老朋友,可眼神扫过李煜时,那点漫不经心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旁边还坐着几个官员,还有南汉的刘鋹、后蜀的孟昶,跟他一样的亡国之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煜刚在角落的位子坐下,就有个太监颠颠地跑过来斟酒。白玉酒杯递到面前,杯沿还泛着光,看着比他在金陵时用的玉杯还要精致——可这杯子再好看,也不是他的,是别人赏的。他指尖捏着杯脚,手不自觉地抖了抖,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小周后在旁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又飞快地扶了一下杯底,眼神递过来:别发呆,小心招人说闲话。

李煜回了她个眼神,勉强端起酒杯,跟着满殿的人往赵匡胤那边举了举,声音沙哑:“谢陛下赐宴。”酒液滑进喉咙,辣得他嗓子发疼,却没半点酒香——从前在金陵宫宴,他喝的是江南的米酒,甜丝丝的,现在这酒,苦得像掺了药。

酒过三巡,赵匡胤放下酒杯,手指敲着御案,“笃笃”的声儿在殿里格外清楚。他目光盯着李煜,笑了出来:“朕听说,违命侯是江南才子,写的词连民间都在传,‘春花秋月何时了’,朕都听过几句。今日这么热闹,你何不即兴作一首,给朕助助兴?”

这话一出口,殿里静了下来,连丝竹声都弱了下去,只有烛火“噼啪”响。李煜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羞辱,还是来了。他攥紧酒杯,想推辞,看着赵匡胤那似笑非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哪有推辞的资格?

小周后在底下悄悄拉他的衣角,指尖掐着他的粗布衣裳,眼神里满是担心,像在说“别硬撑,实在不行就说忘了”。李煜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碰了碰她冻得发僵的指节,算是安抚。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膝盖碰着椅子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里的人:宋人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期待,有的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南唐旧臣徐铉、张洎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连看都不敢看他。胸口的悲愤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清了清发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最后一个“间”字落定,殿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徐铉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天上人间”四个字,不就是他们这些亡国臣僚的处境吗?从前在金陵是云端上的日子,现在在汴京,就是泥地里的煎熬。

赵匡胤却没当回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违命侯果然有才情,就是这词儿太伤感了,扫了朕的兴。”说着冲太监抬了抬下巴,“来人,再给违命侯斟酒!难得今日高兴,多喝几杯,别辜负了朕的心意。”

太监立马颠颠地跑过来,酒壶举得高高的,琥珀色的酒液“哗哗”地往李煜杯里倒,满得都溢了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襟。

李煜看着杯里的酒,晃了晃,跟金陵宫里的酒看着一样,味道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从前的酒是甜的,裹着江南的软;现在的酒是苦的,掺着亡国的痛。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沾湿了下巴也不管。一杯喝完,又伸手去拿酒壶,还没碰到,小周后赶紧伸手夺过酒壶,碰着冰凉的壶身,小声劝:“重光,别喝了,伤身子!这酒不是好东西,越喝越难受。”

李煜却推开她的手,手肘不小心撞到桌角,疼得他皱了皱眉,可眼神有点恍惚了:“给我……我还喝。”他知道在干什么——他想喝醉,醉了就不用想金陵的宫阙,不用想“违命侯”的封号,不用看眼前这些人的嘴脸,不用心疼身边的小周后。

赵匡胤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侧过头跟旁边的赵光义小声嘀咕了几句,两人都低低地笑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李煜耳朵里。

赵光义的目光注视在小周后身上,那眼神跟钩子似的,带着露骨的贪念,看得小周后心里发紧,赶紧往李煜身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像在找个依靠。

李煜也瞥见了赵光义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杯子撞在桌角,酒洒了一桌,溅到了旁边官员的衣摆上。殿里的笑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连烛火都好像顿了顿。

小周后吓得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重光,别冲动!咱们……惹不起!”

李煜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光义,想说“你别盯着她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阶下囚,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哪有资格护着小周后?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沉,手指停了敲御案,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没一会儿又恢复了平和:“看来违命侯是喝多了,神志不清了。来人,先扶他去偏殿歇着,等醒了再送回去。”

两个太监立马跑过来,一左一右想扶李煜。小周后赶紧站起来,挡在太监前面,对着赵匡胤福了福身:“陛下,不用劳烦公公,臣妾来扶他吧。他喝多了认生,旁人碰他会闹脾气。”赵匡胤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点了点头。

小周后扶着李煜往外走,李煜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差点把她拽倒。他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走到殿门口,小周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光义的目光。赵光义冲她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满是不怀好意,看得她浑身发冷,像被毒蛇缠上了似的。

她赶紧转过头,扶着李煜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离开这地方,这宋宫看着金碧辉煌,其实是个吃人的地方,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出了宫门,冷风一吹,李煜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小周后冻得发红的脸颊,还有额头上的汗,声音哑得更厉害:“委屈你了……又让你跟着我受怕。”

小周后摇摇头,扶着他上了马车,没说话,把刚才那方暖手帕又塞回他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手心还是凉的,她想多给点温度。

马车轱辘又开始滚动,往那座破小院的方向去。小周后靠在李煜身边,听着他昏昏沉沉的呼吸声,心里却越来越慌——这顿饭是个开始。赵光义看她的眼神,像绳子似的把她缠上了,往后的日子,恐怕还有更难的在等着他们,等着她这个“郑国夫人”,等着他这个“违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