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梅花凋零
雪停了两天,风却更烈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李煜站在院角梅树下,手里拿着刚掉下来的花瓣——花瓣是淡粉色的,沾着雪粒。这株梅树是徐铉上次带来的种子种的,开春时冒了芽,夏天下了场暴雨差点淹死,好不容易熬到冬天开了两朵小花,没等好好赏,就被这阵寒风刮称光秃秃的枝桠了。
“唉……”李煜把碎花瓣撒在雪地里,又伸手去扶那些被风吹弯的枝桠——枝桠细得跟麻线似的,稍微一用力就晃,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托着件稀世珍宝。“你得撑住啊,等开春了,还得开花给嘉敏看呢……”
屋里传来小周后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李煜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快步往屋里跑。刚推开门,小周后趴在床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暗红的血,呼吸带着喘。
“嘉敏!”李煜冲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怀里,又拿过旁边的厚棉被裹在她身上,“怎么又咳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着了?”
小周后摇摇头,声音带着颤:“不是……就是看见窗外的梅花落了,心里……心里堵得慌。”她抬起手,指了指窗户——窗户纸破个洞,从洞里看见院角的梅树,枝桠上光秃秃的,几片残瓣落在雪地里。
李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他想起从前在南唐宫里,腊月里梅林开得满院都是香,小周后穿着粉色的襦裙,在梅树底下追着蝴蝶跑,他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温好的梅花酒,笑着喊她“慢点跑,别摔着”。那时候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旺的,酒壶里的酒冒着热气,连空气都是甜的。现在呢?梅林没了,暖阁没了,连眼前这株小小的梅树,都保不住开花的命。
“别想了,”李煜拍着小周后的背,帮她顺气,“等明年开春,这梅树肯定能开好多花,到时候咱们搬个小凳子坐在这儿,一边赏梅一边喝酒,跟在金陵的时候一样,好不好?”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嘴角勉强露出笑意,眼泪却掉了下来:“明年……我能等到明年吗?重光,我的身子我知道,这几天总觉得冷,连你的怀里都暖不热我了……”
“胡说!”李煜赶紧打断她,声音都发颤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比昨天还烫,“你就是感冒还没好,等刘嬷嬷把药送来,喝了药就好了!咱们还得一起回江南呢,你忘了?江南的梅林比这儿好看多了,还有秦淮河的船,你不是说想再坐一次吗?”
“回江南……”小周后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我也想……我怕……我怕我走不动了……”她的手慢慢滑下去,抓住李煜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重光,要是我走了,你别难过,也别跟赵光义对着干,好好活着……为了我,也得好好活着……”
“不许说这种话!”李煜把她抱得更紧了,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你不会走的!我不许你走!咱们还要一起看梅花开,一起回江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三下,是刘嬷嬷的暗号。李煜赶紧扶小周后躺好,给她盖严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去开门。
刘嬷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布包,脸色慌慌张张的,眼睛还红着,一看就刚哭过。她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低声说:“陛下,夫人怎么样了?我带来了点新熬的药,还有个消息……”
“嘉敏还在烧,刚才又咳血了。”李煜赶紧接过布包,里面是个药碗,还带着点温度,“什么消息?是徐相的事吗?”
刘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徐大人……我刚才去给人送针线活,听见狱卒说,徐大人在牢里快不行了!赵光义让狱卒给徐大人用刑,问他是不是跟您密谋造反,徐大人宁死不认,被打得浑身是伤,昨天还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
“什么?”李煜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冒着热气,“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徐相?徐相是无辜的!是我害了他!要是我不让他来看我,他就不会被抓了!”
“陛下,您别激动!”刘嬷嬷赶紧拉住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还听说,赵光义再问不出什么,就打算……打算把徐大人拉去问斩,说要杀鸡儆猴!”
“问斩?”李煜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不行!我得去救徐相!我去找赵光义,跟他说清楚,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徐相没关系!”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刘嬷嬷拉住:“陛下,您不能去!您去就是送死!赵光义等着您自投罗网呢!您要是死了,夫人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李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屋里——小周后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微微睁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慌了——是啊,他要是死了,嘉敏怎么办?她病成这样,没人照顾,赵光义肯定会更过分地欺负她。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徐相死啊……”李煜声音哽咽,拳头攥得紧紧的,“徐相是为了我才被抓的,我要是不管他,我还是人吗?”
“我知道您急,”刘嬷嬷从布包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李煜,“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子,我托了个在狱里当差的远房侄子,让他多照顾照顾徐大人,给徐大人送点药和吃的,先稳住再说。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总能想出辙来的。”
李煜接过布包,布包硬硬的,还带着刘嬷嬷的体温。他心里又酸又暖——刘嬷嬷不过是个宫女,却冒着风险帮他,而他这个曾经的皇帝,却连臣子都保护不了,真是窝囊。
“谢谢你,嬷嬷。”李煜满是感激,“以后我能翻身,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陛下说什么呢,”刘嬷嬷擦了擦眼泪,“我看不惯赵光义的做派,也心疼您和夫人的遭遇。咱们还是先给夫人喂药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李煜点了点头,赶紧去灶房重新热药。灶房里的柴快没了,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几根细柴,点了半天才点着,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锅里慢慢热起来的药,心里满是绝望——徐相在牢里生死未卜,嘉敏病得快不行了,赵光义还在盯着他们,他就像被困在网里的鸟,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
药热好了,李煜端着药碗走进屋。小周后靠在床头,眼神盯着他,轻声问:“是徐相……出什么事了吗?”
李煜心里一紧,赶紧强装笑脸:“没有,徐相挺好的,刘嬷嬷说狱卒对他挺照顾的,过几天就能出来了。你赶紧喝药,喝了药病就能好。”
小周后没说话,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她伸出手,摸了摸李煜的手心——手心有个血印,是刚才掐出来的。她心里一疼:“重光,你别骗我了……我都听见了……徐相他……他快不行了,是不是?”
李煜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药碗晃了晃。他知道瞒不住了,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可我会想办法救他的,嘉敏,你相信我。”
“别去……”小周后赶紧拉住他的手,力气大了点,“别去找赵光义……他想让你去,好把你也抓起来……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一个人撑不下去……”
李煜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我不能不管徐相……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他……”
小周后摸着他的头发,头发里有几根白丝,是这几个月才长出来的。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的重光,曾经是那么意气风发的皇帝,却被折磨得像个老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咱们……咱们给徐相烧点纸吧,”小周后轻声说,“救不了他,也让他知道,咱们心里记着他……”
李煜点了点头,从屋里找了张旧纸,撕成小条,又找了个破碗,倒了点剩下的药汁当酒。他和小周后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的梅树,把纸条一张张烧了。纸灰飘起来,从窗户缝里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徐相,对不起……”李煜轻声说,“我害了你……要是有来生,我一定补偿你……”
小周后靠在他怀里,也轻声说:“徐相,你多保重……要是到了那边,帮我们看看江南的梅林,告诉它们,我们……我们很快就来陪它们了……”
烧完纸,小周后的脸色更差了,呼吸也越来越弱。李煜赶紧扶她躺好,给她盖严被子,又把手搓热,放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降温。小周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笑,轻声说:“重光,我好像……好像看见梅花开了……好多好多的梅花,跟金陵的时候一样……”
“是啊,好多好多梅花,”李煜的声音发颤,“你再等等,等梅花开得更旺了,咱们就去赏梅,好不好?”
小周后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越来越轻。李煜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窗外的风还在刮,院角的梅树又掉了几根枝桠,“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士兵的说话声:“就是这儿,陛下说让咱们仔细盯着,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李煜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走到窗边,扒着窗户缝往外看——两个士兵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长枪,盯着屋里,还有一个士兵往这边走,手里拿着个黄色的卷轴,像是圣旨。
“不好,是宫里来人了!”李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到床边,握住小周后的手,“嘉敏,别怕,有我呢!不管他们来干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小周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重光,我不怕……他们真的要抓你,你跟他们走,别管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等我醒了,咱们就去赏梅,好不好?”
“好,”李煜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好好睡,等你醒了,咱们就去赏梅,去看江南的梅林……”
小周后点了点头,眼睛又慢慢闭上了。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士兵的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楚。李煜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小周后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跟嘉敏死在一起,绝不让赵光义再把他们分开。
这次宫里来的,不是抓人的圣旨,而是赵光义赐的“毒酒”——赵光义见小周后不肯屈服,徐铉也不肯认罪,终于没了耐心,要对他们下杀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