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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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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最后梳妆

汴京的雪,像揉碎的棉絮裹着冰碴,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桠压得更低,活像个垂头叹气的老人。小周后推开门时,风夹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她缩了缩肩,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袖口还补着块颜色不搭的补丁,是去年李煜用旧锦袍拆了缝的,如今摸着补丁,还能想起他当时笨手笨脚的模样。

她没去扫台阶上的雪,雪太厚了,扫了也会再落。转身回屋时,门板“吱呀”响了一声,这声音让她想起金陵宫里的暖阁门,当年那扇门是梨花木做的,推开时总带着股淡淡的木香,哪像这汴京的破门,满是铁锈的涩味。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暖炉里的炭火昨晚就熄了,一堆黑黢黢的炭灰,用手一摸,连余温都快没了。桌案上摊着李煜的手稿,最上面那页是《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字迹被她摸得发毛,纸边卷了起来,像极了她此刻没梳拢的头发。

今天要做的事,她前半夜就想好了。没有慌,也没有怕,反倒像等着一场早就约好的相聚——和李煜的相聚。

她走到墙角的衣柜前,这衣柜是当年从金陵带过来的,紫檀木的料子,可惜路上磕磕碰碰,漆皮掉了大半,门轴也生了锈,拉开时得用点劲,“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楚。柜里没几件衣服,左边叠着两件旧棉袍,右边放着块素色绢帕,最上层的格子里,用一块青布小心裹着的东西,是她的宝贝。

她踮起脚,把那包东西拿下来,慢慢展开青布——里面是件绿色的襦裙,江南产的软绸料子,颜色是春天柳芽刚冒头的嫩绿,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点凉,却又让人觉得踏实。这是李煜亲手给她缝的,也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小周后把襦裙平铺在床榻上,轻轻划过裙摆——那里有个小小的墨点,是去年春天,李煜缝衣服时不小心碰倒了砚台,墨汁溅上去的。当时他急得脸都红了,抓着裙摆要拆了重缝,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新衣服弄脏了”。是她拦着说“不用拆,这墨点多好,是你缝的记号,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他才停下,却还是盯着墨点看了好半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又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还露在外面。她知道李煜从来没碰过针线,在金陵时,别说缝衣服,就连穿衣服都有宫女伺候。到了汴京,他见她总穿着旧棉袍,偷偷托送米粮的老差役买了布料和针线,躲在屋里学。有一回她撞见他手指上缠着布条,问他怎么了,他还嘴硬说“不小心被纸划破了”,直到后来她在床底发现了带血的针线,才知道他是学缝衣服时扎破了手。

“你呀,总是这么傻。”小周后轻声对着襦裙说,像是在跟李煜说话,嘴角不自觉牵起一点笑。

她慢慢脱下身上的旧棉袍,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绿襦裙往身上穿。裙子的尺寸刚刚好,是李煜按着她的身材量的——他当时还笑着说“嘉敏你最近又瘦了,得多吃点饭”,汴京的日子哪有那么多好吃的?大多时候,他们一天就两顿稀粥,他总把碗里的米粒偷偷拨给她,说“我不饿,你多吃点有力气”。

穿好襦裙,她走到铜镜前先看了一眼——领口很合身,裙摆垂到脚踝,嫩绿色衬得她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她伸手把袖口露在外面的线头轻轻捋顺,又拽了拽裙摆的墨点,像是要把它摆得更整齐些,就像当年李煜缝完衣服,她偷偷帮他整理线头时那样。

接下来该梳妆了。

她把桌案上的手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梳妆的物件。先拿起那面缺了角的铜镜——这是她从金陵带来的,黄铜的镜面,边缘磕掉了一块,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她一直舍不得扔。当年在金陵宫里,她就是对着这面镜子,让李煜给她插簪子的。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梳,梳齿有点松了,梳背还刻着个小小的“敏”字,是李煜当年亲手刻的。她记得刚拿到这把梳子时,她还笑他“字写得好看,刻字怎么这么丑”,他却挠着头说“慢慢来,以后我天天给你梳头发,练熟了就刻得好看了”。

小周后解开头发,乌黑的头发散在肩头,比在金陵时少了些,鬓角还添了几根白发,像落了点雪。她拿起木梳,从发顶慢慢往下梳,动作轻得怕碰断了头发。梳到发尾时,她想起在金陵的一个早晨——那天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李煜拿着这把木梳坐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拢住她的头发,慢慢往下梳,还时不时问“疼不疼?我轻点梳”。那时候暖阁里燃着沉香,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发梢,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暖得让人不想动。

“当年你梳得可比我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轻柔,像是李煜就站在身后。

梳好头发,该插簪子了。她从梳妆盒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的缎面磨得发亮,打开时还能看见里面铺着的红绒布——里面放着一支素银梅花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还能看见细微的纹路。

这支簪子是李煜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那年生辰,他带她去金陵的梅苑,当时梅花开得正盛,他从梅树上折了一支开得最艳的梅花,递给她说“嘉敏,我没什么贵重的礼物,就送你这支梅花,还有这支簪子,以后你发间有梅,我眼里有你”。后来她总戴着这支簪子,连睡觉都舍不得摘,直到被掳到汴京,才把它藏在锦盒里,怕被人弄坏了。

小周后拿起簪子,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里——位置和当年李煜插的一样,不偏不倚。插好后,她歪了歪头,看了看镜子,李煜当年插完簪子,总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对着镜子说“你看,我们嘉敏戴什么都好看,尤其是这支梅花簪,跟你最配”。

“你看,我今天戴这支簪子,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女子,发髻上插着素银梅花,穿着嫩绿色襦裙,倒真有了几分当年在金陵时的模样。

最后一步是涂胭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胭脂盒,是徐铉上次从江南带来的,盒盖上面画着一朵桃花,里面的胭脂是淡淡的桃花色——徐铉说,这是金陵“脂粉阁”的老掌柜特意留的,知道她以前最爱用这个颜色。

小周后用指尖蘸了胭脂,抹在脸颊上,动作轻得像怕把胭脂蹭掉似的。她记得以前在金陵,每次涂完胭脂,她都会跑到李煜跟前,歪着头问“重光,我今天好不好看?是不是像春天的桃花?”,他总会放下手里的笔,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们嘉敏比桃花好看多了,桃花哪有你这么爱笑,这么甜”。

涂完胭脂,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愁绪,反倒透着股安安稳稳的亮。她又想起李煜常说的话,他说“嘉敏你不用涂太多胭脂,你本来就好看,涂了胭脂,倒显得有点艳了”,可她偏喜欢涂,喜欢看他笑着夸她的样子。

“今天涂的胭脂,你应该会喜欢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的胭脂,像是在确认颜色好不好。

桌案上,李煜的《菩萨蛮》手稿被风吹得动了动,“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的句子映入眼帘。小周后走过去,把这页手稿折好,放进襦裙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这样,就像李煜在抱着她一样,他的词,他的温度,都在她身边。

做完这些,她又回到铜镜前,站得笔直,仔仔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嫩绿色的襦裙,素银梅花簪,淡淡的桃花胭脂,心口还贴着他的词稿。除了这冷得刺骨的屋子,除了镜中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她和当年在金陵宫里的那个嘉敏,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的手稿“哗啦”响,像是李煜在跟她说话。小周后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丝微笑——这微笑不是勉强的,也不是悲伤的,是安详的,是带着期待的。她轻声说:“重光,你看,我还是当年的那个嘉敏,没让你认不出。”

她好像真的听见了李煜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从身后传来:“是,我们嘉敏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好看,还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小周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想象中的温暖,嘴角的笑又深了些。等她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远处的屋顶都盖着白,像极了金陵梅苑被雪覆盖的模样。

“重光,我很快就来见你了,你等着我。”她轻声说,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屋角——那里放着她准备好的白绫,白得像江南的雪,也像她和李煜之间,没被任何东西玷污过的感情。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她要去的地方,有暖炉,有沉香,有梅苑的花,还有她的重光,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