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怒怼李煜
屋里的炭火早没了火星,只剩下一堆泛着灰的炭渣,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残雪的寒气,吹得帐幔轻轻晃,像个没魂的影子。
小周后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刚才哭狠了,现在胸口还一抽一抽地疼,眼泪却像流干了似的,只在眼角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风一吹,皮肤发紧,疼得像裂了口子。
李煜坐在床沿,半边身子露在冷空气中,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刚才抱她回来时,她身上的骨头硌得他心慌,现在看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更怕自己一碰,她又会哭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给你热了粥”“我煮了姜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在她受的苦面前,太轻了,轻得像鸿毛,根本撑不起她心里的委屈。
小周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这双手以前是养尊处优的,指尖涂着蔻丹,连重活都没干过,现在却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指节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灰——那是上次想抓着床沿反抗时,被木头茬子划的,也是偷偷藏枣泥糕时,沾的灶灰。
她动了动手指,看着那些划痕,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半点暖意,脆生生的,扎得人耳朵疼。
“保护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拖着颤音,却带着股子透骨的冷,“重光,你跟我说,你怎么保护我啊?”
李煜的身子一僵,喉结动了动,想说“我以后会更小心”,可还没等他出声,小周后就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空洞一点点被怨恨填满,像两团烧得旺旺的小火苗,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过是个阶下囚!连院门都不能随便出,每天都有人在巷口盯着你,想给我捎个信都得求张妈去问那些怕惹祸的老太监,你还谈什么保护我?”
她抓起衣襟,把那片深色的污渍凑到李煜眼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歇斯底里:“你看!这是他上次喝酒洒的!他还笑着说‘美人儿,这酒溅在你身上,倒比胭脂好看’!你在小院里等着的时候,我就在宫里被他这么糟践,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怕吗?我怕他杀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碰我!”
李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比小周后的脸还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个囚徒,连宫门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冲进去救她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握笔,写过“春花秋月何时了”,画过金陵的秦淮河,可在赵光义的刀和权力面前,连一点用都没有,连保护最爱的人都做不到。
“我跟着你,到底图什么啊?”小周后又往后靠回床头,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落泪,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你是南唐的皇帝,虽然你总爱躲在书房里写诗,不管朝政,我是皇后啊!宫里的人谁不敬着我?我想吃碗莲子羹,御膳房半个时辰就端来,还得温着;我想绣朵兰花,宫女立马把最好的锦线都摆出来,让我挑;你还总跟我抢枣泥糕,抢不过就把糕屑抹在我脸上,笑着说‘嘉敏你看,你成小花猫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控诉:“那时候虽然知道南唐要完了,我不怕啊,因为有你在,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会护着我。可现在呢?我被人像抓牲口似的抓进宫里,天天被他欺负,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我怕他真的杀了你,只能忍着,看着他的脸,想着你还在小院里等着我……我现在连猪狗都不如,猪狗还有个安稳的窝,我呢?我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李煜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手刚碰到她的脸颊,小周后就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心里像被针扎了密密麻麻的孔,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想辩解,想告诉她“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试过托人给你捎信”——他让张妈找过以前南唐宫里的老太监,那太监以前受过他的恩,可人家怕惹祸,连门都不敢开,只隔着墙说“侯爷,您别管了,保命要紧”;他还试过想闯宫,刚走到巷口就被两个士兵拦住,推搡着差点摔倒,士兵还恶狠狠地说“再往前走一步,就把你当刺客抓起来”;夜里他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求赵光义放了她,可除了冷风,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在她的痛苦面前,这些话太苍白了,像纸糊的盾牌,根本挡不住她的委屈。
小周后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她坐直身子,伸手推了李煜一把,力气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失望和愤怒:“你说话啊!以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总在我耳边说‘嘉敏别怕,有我呢’‘我会一辈子保护你’吗?怎么不说话了?你哑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爬满了红虫子,看着既可怜又可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觉得我被他欺负了,给你这个前南唐皇帝丢脸了?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觉得我现在是个脏东西,配不上你了?”
“不是的!嘉敏你别这么说!”李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甚至带着点哀求,他想抓住她的手,这次她没躲开,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他的手滚烫,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没有觉得你丢人!一点都没有!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怎么会丢人?我只是……我恨自己没用!我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连进宫见你一面都做不到!我恨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也掉了下来,落在小周后的手背上,滚烫的,把她冰凉的手都烫得颤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解释能让她好受点,小周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怨恨慢慢淡了,却多了些更让他心慌的东西——是失望,是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你别再说这些了。”她轻轻抽回手,声音又变得冷冰冰的,“我听着难受。以后……以后别再说‘保护我’这种话了,我听着心慌。”
李煜的手空了,心里也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小周后别过头去,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觉得好无力——他连让她相信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连让她再依赖自己一次都做不到。
屋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叹气。冷风还在往屋里钻,李煜觉得浑身都凉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比在外面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还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他们:“侯爷,娘娘,粥热好了,还有姜汤,我给您端进来吧?娘娘身子虚,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小周后没说话,摇了摇头,连头都没回。李煜看了她一眼,对着门外低声说:“先放在门口吧,等会儿我们自己喝。”
“哎,好。”张妈的声音应了一声,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应该是把粥和姜汤放在了门口,然后又轻轻离开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小周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再面对他。
李煜坐在床沿,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知道,小周后的心里有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这道伤口不是靠几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甚至可能永远都愈合不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以前在金陵时的样子了。以前的他们,是皇帝和皇后,虽然面临亡国的危机,却还有彼此可以依靠;现在的他们,是囚徒和囚徒的妻子,不仅要受赵光义的压迫,还要面对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不想放弃。哪怕她现在恨他、怨他,哪怕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他也要陪着她,慢慢帮她抚平伤口。他要好好照顾她,给她煮她爱吃的莲子羹,给她买她爱吃的枣泥糕,陪她坐在院子里看老槐树,哪怕只是这样,他也要试试。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想给小周后盖好滑落的被子。刚碰到被子的边角,小周后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眼神里满是警惕,直到看清是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却还是往里面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煜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默默说:嘉敏,对不起,是我没用。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而小周后闭着眼睛,其实没睡着。她能感觉到李煜的目光,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恨他的无力,恨他不能保护她,可她也心疼他的愧疚,心疼他的无奈。她想推开他,再也不要见他,可身体却很诚实,还是想靠在他怀里,像以前那样,寻求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心里的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且这痛,可能会伴随她一辈子。
这一夜,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闭着眼睛装睡,一个睁着眼睛发呆,谁也没再说话。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里打着转,像在诉说着无奈和痛苦,也像在预示着,他们未来的路,还会更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