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徐铉密告
天牢的墙比金陵的宫墙还厚,风从铁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徐铉的伤口生疼。他靠在墙根上,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这是狱卒老王偷偷塞给他的。老王是江南人,老家在金陵城郊,以前种过李煜赏赐的良田,总说“后主是个心软的好皇帝”,这些日子没少偷偷照顾他。
“徐大人,您再忍忍,”老王刚换完岗,靠到铁窗边,声音很低,“刚才刘嬷嬷托人给您带了信,说……说后主陛下病得厉害,躺了好几天,水米不进。”
徐铉的心“咯噔”一下,猛地直起身子,忘了胳膊上的伤还在渗血——前几天狱卒奉命“问话”,他不肯认“通逆”的罪,被打得皮开肉绽,现在胳膊肿得像个馒头,一动就钻心疼。“你说什么?陛下病了?怎么病的?”他抓住铁栏杆,声音都发颤。
“刘嬷嬷没细说,就说……就说好像是知道了宫里那幅画的事,气垮了身子。”老王把布包从铁窗缝里塞进去,“这里面是点草药,治外伤的,还有刘嬷嬷的字条,您赶紧看看。”
徐铉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张草纸,上面是刘嬷嬷的字:“徐相,后主卧病三日,周氏夫人亦咳血不止,恐难久撑。宫中人言,官家疑后主念旧,欲寻机处置,望君设法,或可救一二。”
“处置……”徐铉念着这两个字,眼前一下子浮现出李煜的样子——从前在南唐宫里,李煜总穿着宽袖的锦袍,拿着笔在宣纸上写词,偶尔抬头笑,眼里满是温和。那个温和的皇帝,却在破院里卧病,连口热药都喝不上,还要被赵光义惦记着性命。
“老王,”徐铉抓住老王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我去见陛下,哪怕看一眼!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老王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左右看了看:“徐大人,您疯了?天牢守卫这么严,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是死路一条,陛下快不行了!”徐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他的臣子,他信任我,把江南的事托付给我,现在他有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就算死,我也要见他一面,告诉他赵光义的心思!”
老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他想起老家的老娘,总说“做人得念恩”,李煜当年免了江南三年的赋税,他家里才攒下钱给弟弟娶了媳妇。他咬了咬牙,到徐铉耳边:“后半夜三更,换岗的时候守卫最松,我帮您把西边的角门锁虚掩着,您从那里跑,出去后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后主住的小院。但您记住,天亮前必须回来,不然我也保不住您!”
徐铉赶紧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多谢你,老王,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后半夜的天更冷了,月色被乌云遮着,天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徐铉攥着老王给的破布巾,裹住胳膊上的伤口,跟着老王悄悄往角门走。路上遇到巡逻的守卫,老王赶紧笑着打圆场:“这徐大人身子虚,我带他去趟茅房,马上就回来。”守卫没多想,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
到了角门,老王赶紧打开锁,又塞给徐铉一把小刀:“路上要是遇到人,用这个防身,记住,天亮前一定回来!”徐铉接过刀,重重地给老王磕了个头,转身就钻进了黑暗里。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呜呜”响,像哭。徐铉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的脚生疼——他的鞋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又红又肿。胳膊上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用手按住伤口,一步一瘸地往前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李煜住的小院。院墙是土砌的,矮得能看见院里的梅树苗,院门外站着两个士兵,手里握着长枪,正靠在墙根打盹。徐铉赶紧躲到旁边的树后,等了一会儿,趁士兵换姿势的空档,绕到小院的后墙——后墙有个缺口,是上次刘嬷嬷偷偷告诉他的,说用来给里面送东西。
他扒着墙缺口往上爬,刚翻到一半,胳膊上的伤口扯到了,疼得他“嘶”了一声,差点掉下去。他赶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手抓着墙缝,慢慢翻进院里,落地时没站稳,摔在雪地里,雪渗进伤口,冷得他直哆嗦。
“谁?”屋里传来小周后的声音。
徐铉赶紧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小声说:“夫人,是我,徐铉。”
屋门很快被打开,小周后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盏小油灯,灯光晃得她的脸色苍白。她看见徐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徐相?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牢里吗?快小声点,外面有士兵,要是被发现了……”
“我知道危险,”徐铉喘着气,胳膊上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布巾,“我听说陛下病了,实在放心不下,就……就偷偷跑出来了。陛下怎么样了?”
小周后赶紧拉着他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想给他擦伤口:“你喝口水,慢点说。重光他……他躺了三天了,刚开始不吃不喝,昨天才肯喝半碗粥,现在还睡着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你,怎么弄成这样?在牢里受刑了?”
徐铉喝了口水,心里稍微暖了点:“没事,都是皮外伤。快带我去看看陛下,我有要紧事跟他说,天亮前还得回牢里,不然老王会有麻烦。”
小周后点了点头,领着他走到内屋。李煜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徐铉走到床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疼——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南唐皇帝?明明就是个被病痛和屈辱折磨得快垮掉的普通人。
“陛下。”徐铉喊了一声。
李煜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模糊,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徐铉:“徐相?是你吗?你……你怎么来了?”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却没力气,徐铉赶紧按住他:“陛下您别乱动,好好躺着,臣是偷偷跑出来的,就看您一眼,跟您说句话。”
李煜点了点头,小周后赶紧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稍微舒服点。徐铉凑到李煜耳边,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臣在牢里听说,赵光义因为您写的词传得太广,宫里宫外都在念,心里不满,还召集大臣议论,说您‘不忘旧国,恐有反心’。”
李煜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还有,”徐铉的声音更急了,“臣还听说,赵光义让李德全盯着您了,说要是您再‘不安分’,就……就找机会处置您!您最近千万别再写词,也别跟人来往,尽量别惹他生气,先保住性命要紧!”
“处置我……”李煜的声音沙哑,手指紧紧攥着被子,“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写词,不过是想排遣心里的苦,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惹他不高兴了。”
“陛下,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徐铉赶紧说,“您得好好活着,夫人还需要您,江南的百姓还盼着您!臣已经托老王帮忙,有什么事,臣会想办法给您传消息。您一定要小心,千万别中了赵光义的计!”
小周后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上还有她咳血的痕迹。她心里又慌又怕,赵光义要处置重光,他们根本没能力反抗,这破院就像个牢笼,他们连逃都逃不出去。
“徐相,谢谢你。”李煜的眼睛红了,“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告诉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是以后我能翻身,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也不会忘了老王的帮忙。”
“陛下说什么呢!”徐铉打断他,眼眶也红了,“臣是您的臣子,从您登基那天起,臣就发誓要护着您,护着南唐!就算南唐亡了,臣的誓言也没改!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臣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臣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推辞!”
小周后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徐相,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您还是赶紧回牢里吧,天快亮了,要是被发现了,您就危险了。重光这边,我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小心,您放心。”
徐铉看了看窗外,天有点蒙蒙亮了,确实该走了。他最后叮嘱李煜:“陛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让夫人担心,臣会想办法再来看您的。”他又看向小周后,“夫人,您也多保重,陛下有什么事,托人给老王带信,臣会想办法的。”
小周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包草药:“这银子您拿着,在牢里用得上;这草药是治外伤的,您回去敷上,能好得快点。”
徐铉接过布包,心里暖暖的,他对着李煜和小周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小周后送他到后墙缺口,看着他翻出去,又叮嘱了一句:“徐相,路上小心!”
徐铉回头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小巷子。他一路小跑,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他不敢停,怕天亮后被守卫发现。跑回天牢的时候,老王在角门等着了,赶紧把他拉进去,又给他换了件干净的囚服,把带血的衣服藏了起来。
“徐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换岗的人就来了!”老王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徐铉靠在墙上,喘着气,心里还在惦记着李煜:“老王,谢谢你,以后……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帮我盯着点陛下的消息。”
“放心吧,徐大人,”老王点了点头,“我在,就不会让陛下受太大的委屈。”
而小院里,李煜躺在床上,看着徐铉离开的方向,心里满是绝望。徐铉带来的不是消息,是催命符——赵光义盯上他了,他和小周后,就像待宰的羔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小周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重光,别担心,”小周后轻声说,“咱们小心点,不惹赵光义生气,他说不定就不会对咱们下手了。”
李煜点了点头,却没说话。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赵光义的狠毒,他见识过了,从强召嘉敏入宫,到画那幅羞辱人的画,再到现在要处置他,赵光义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破窗纸照进来,落在李煜的脸上,却没带来一点暖意。他看着那点阳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嘉敏,对不起,是我没用,连保护你的性命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声音,还有士兵的说话声:“听说了吗?总管昨天来,说要咱们盯紧点,别让违命侯跟外人来往,发现了直接上报!”
李煜和小周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赵光义开始行动了,他们的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小周后赶紧握住李煜的手,声音颤抖:“重光,别怕,有我在,我陪着你。”
李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疼。嘉敏比他还害怕,可她还是在安慰他。他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怕,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他心里清楚,他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死了,嘉敏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赵光义的欺负,受无尽的屈辱。他在心里祈祷,祈祷徐铉能有办法,祈祷他们能多活几天,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让他多陪嘉敏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