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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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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虞美人成

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汴京的天难得放了晴。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清辉洒下来,把小院的破墙都镀上了层白霜,院角那株梅树苗的新绿芽,亮得像翡翠珠子。

李煜躺在病榻上,眼睛半睁着,他躺了快半个月,身子虚得很,稍微动一下就喘,今晚却没那么困——耳朵里总飘着小周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裹着点江南口音,在念他从前写的词。

小周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卷了边的宣纸,是从金陵带出来的旧物,上面写着《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着李煜,念到“佳人舞点金钗溜”时,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是浅蓝色的,藏在袖口里,她悄悄捏了捏,摸到上面的淡红血迹——早上咳得太凶,没来得及洗。

“嘉敏,”李煜说话,声音虽弱,却没了往日的沙哑,“别念了,扶我起来。”

小周后吓了一跳,手里的宣纸“哗啦”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到床边:“你怎么醒了?我吵着你了?再躺会儿,我给你端碗温水来。”

“不是要喝水,”李煜摇了摇头,眼神落在窗台上那方墨块上——墨块冻得硬邦邦的,是刘嬷嬷上周从城郊纸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我想写点东西。”

“写东西?”小周后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还是凉的,“你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折腾什么?我给你念首《相见欢》好不好?你以前总说,我念这首最有江南的味儿。”

李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四十二岁生辰,我写首词,给你,也给……给咱们的澄心堂。”

“生辰……”小周后心里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日子熬得太苦,忘了今天是李煜的生辰。从前在金陵,每逢七夕,暖阁里总要摆上满桌的吃食:她爱吃的桂花糕是尚食局新蒸的,还冒着热气;李煜最爱的醉蟹是秦淮河畔“王记”的,壳子红通通的,掰开满是黄儿;还有蜜饯梅、莲子羹,摆得满满当当。宫女们抱着琵琶唱新词,地龙烧得旺旺的,李煜会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说“嘉敏,你看今儿的月亮,比去年还圆”。可现在,破屋、冷床,连块像样的糕点都没有。

她没再劝,点了点头,起身往灶房走。灶房里的柴是昨天刘嬷嬷送来的,还带着点潮,她蹲在灶前,用吹火筒轻轻吹。火苗“忽闪”着,映得她的脸发红,咳意又上来了,她赶紧捂住嘴,不敢咳出声——怕李煜听见担心。水很快烧温了,她端着铜盆回来,先给李煜擦了擦手,又把那方冻墨放进砚台,倒了点温水,用墨锭慢慢磨。

墨锭糙得很,磨出来的汁发灰,不像金陵用的徽墨,又黑又亮,还带着松烟香。小周后磨得慢,手心抵着砚台,借着体温化墨——墨块太硬,磨了好一会儿,才出了点浓汁,她的手心却磨得发红。她又从箱子里翻出张麻纸,纸面上还沾着草梗,是最便宜的粗纸,她怕李煜写字硌手,特意把纸铺在软布垫上;那支笔杆裂了道大口子,她找了根蓝布条,一圈圈缠得平整,又用牙咬着系了个结,才递到李煜手里。

李煜接过笔,手指颤得厉害——这双手从前握惯了紫毫笔,写过“帘外雨潺潺”,写过“独自莫凭栏”,如今却连笔杆都握不稳。他悬着笔,在麻纸上顿了顿,墨汁滴下来,晕开个小黑点,像颗没擦干的眼泪。

“笑什么?”小周后见他嘴角勾着,忍不住问。

“没什么,”李煜摇摇头,“想起从前在澄心堂,你给我研墨,总故意把墨汁抹我脸上,说‘这样才像个写词的’。”

小周后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纸:“快写吧,墨要凉了。”

李煜手腕轻轻动,写出第一个字“春”。笔锋落纸时,他想起金陵的春天——梅林里的花能开半个月,粉的、白的堆得像雪,他和小周后在梅树下散步,她折了枝开得最艳的,插在发间,转着圈问“重光,我好看吗”;秦淮河畔的桃花也开了,满岸都是粉嘟嘟的,乌篷船从花下过,船娘唱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风里都裹着甜香。

“春花秋月何时了?”

他接着写,第二个“花”字写得稍重,纸都透了点。是啊,春花秋月多好,这无尽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他想起城破那天,他穿着素衣站在宫门口,看着宋军冲进来,小周后攥着他的手,哭着说“我们一起死”;想起被押到汴京的路上,百姓们站在路边,偷偷扔给他江南的梅子,说“陛下,我们等着您回来”;想起这三年来的屈辱,赵光义强召嘉敏入宫,画那幅羞辱人的画,现在连写首词都要偷偷摸摸。

“往事知多少。”

写完这五个字,李煜停了停,闭上眼睛。往事太多了,像秦淮河的水,怎么也数不清。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周后,她才十五岁,穿着粉色襦裙,在梅林里追蝴蝶,辫子上系着红绳,笑声脆得像铃铛;想起他登基那天,她站在旁边,眼里满是崇拜,说“重光,以后我就是你的皇后了”;想起他们的孩子没保住那天,她哭着趴在他怀里,说“我还想给孩子起名字,叫念江南”。这些往事像针,扎得他心口疼。

小周后在旁边,看着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抖,眼泪悄悄掉在麻纸上,晕开个小湿痕。她不敢出声,悄悄把纸往他那边挪了挪,怕他写着费劲。

李煜睁开眼,接着往下写:

“小楼昨夜又东风。”

昨夜的东风吹得窗纸“哗啦”响,他醒了半宿,想起金陵的观景楼——楼在澄心堂旁边,站在楼上能看见整个秦淮河,春天东风吹的时候,能闻见满岸的花香。小周后总爱趴在栏杆上,指着河里的乌篷船说“你看,那艘船的篷子是青的,跟你的袍子一个色”。可现在,东风还是那个东风,却吹不到金陵了,吹到的只有这破院的冷,和他心里的凉。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他的手顿了很久,墨汁在笔尖积了点,滴在“故国”两个字上。他想起月明下的金陵城,宫墙是朱红的,秦淮河的水泛着光,百姓们在街边笑,这些都成了“不堪回首”的过往。眼泪没忍住,掉在纸上,和墨汁混在一起,把“月明中”三个字染得模糊,像他看不清的故国模样。

“重光,歇会儿吧,喝口水。”小周后递过水杯,声音颤抖。

“不用,快写完了。”李煜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又握起笔。下阕的第一句是

“雕栏玉砌应犹在”

——金陵宫里的雕栏玉砌,该还在吧?那些刻着梅花的栏杆,铺着青石板的台阶,还有暖阁里那个烧炭的金炉,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他好像又看见小周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绣绷,绣着梅花,说“等梅花开了,咱们就把这个挂在观景楼里”。

“只是朱颜改。”

这五个字写得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小周后心上。她看着李煜的脸,头发白了大半,颧骨凸着,眼窝深陷,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温润帝王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手糙了,脸白了,连笑都没了从前的娇俏。朱颜改了,故国没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破院里熬日子。

最后一句,李煜写得很慢,笔锋重重的: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最后一个“流”字,他长长舒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笔杆“当啷”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

他靠在背后的靠枕上,看着那张麻纸,嘴角露出了点欣慰的笑——这愁,像秦淮河的春水,满得溢出来,怎么也流不完,可现在写出来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松快了点。

小周后拿起词稿,轻轻碰着那些带着墨香和泪痕的字迹,轻声吟唱起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唱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时,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眼泪掉在词稿上,把“愁”字晕得更大,像一颗心在流泪。

“怎么样?”李煜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这首词,叫《虞美人》,好不好?”

“好,”小周后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哑,却满是感动,“写得真好……比你以前写的所有词,都好。”

李煜笑了,慢慢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像江南的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首词了——身子越来越虚,赵光义的眼线还在院外盯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再也没机会握笔了。他不后悔,他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对金陵的牵挂,都写进了这几十字里,就算以后不在了,这首词还在,就有人知道,他李煜,没忘了故国,没忘了身边的这个人。

小周后把词稿叠好,放进李煜的枕下——那里还藏着张金陵的旧画,画着澄心堂的梅林,是她偷偷带来的。她又给李煜掖了掖被角,怕他着凉。她坐在床边,看着李煜的睡颜,他眉头舒展着,像是卸下了所有包袱,呼吸也平稳了些。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就用手裹着,一点点暖着。

院外传来“咳嗽”声,是看守的士兵。小周后心里一紧,赶紧松开手,屏住呼吸——怕士兵听见动静,进来搜查。士兵在门外晃了晃,脚步声慢慢远了,她才松了口气,摸了摸枕下的词稿,心里满是担心:这首词要是被赵光义发现了,可怎么办?

月光还在洒,词稿在枕下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病榻上的人睡得安稳,床边的人守着灯火,像守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这个七夕,没有桂花糕,没有醉蟹,没有琵琶声,却有一首《虞美人》,把两个人的愁与念,都刻进了时光里。小周后抬头看了眼月亮,心里默念:月亮啊月亮,求你保佑他,让他多陪我几天,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她心里清楚,这安稳怕是维持不了多久。赵光义不会放过他们,李煜的身子也撑不了太久,这首《虞美人》,或许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念想,也是他对故国、对她,最深的牵挂。

她把脸贴在李煜的手背上,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没擦——她想把这点温暖,牢牢记在心里,就算以后再难,也能靠着这点念想,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