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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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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帝召见

太平兴国元年的汴京,刚入秋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冷。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皇宫大殿里的冷,比这秋风更渗人——金砖地被打扫得能照见人影,却泛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寒气,殿角燃着的龙涎香再浓,也暖不透空气里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李煜是被两个小太监“引”进来的。说是“引”,其实跟半拽半拖没差——他脚底下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沉,小太监的手搭在他胳膊肘上,看似扶着,实则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劲儿。

他身上那件“违命侯”的官服,料子是新的,青缎子面上绣着细碎的云纹,可穿在身上总像偷来的——领口的浆洗得太硬,磨得他后颈发紧,腰封勒得也紧,紧得他连深呼吸都不敢,生怕喘口气就把那点仅存的体面撑破了。

自打去年南唐降了宋,他就没再穿过这么板正的衣裳。在金陵时,他穿惯了宽松的锦袍,随手系根玉带就自在得很;到了汴京,住的是那座漏风的小院,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哪里用得上这么“规矩”的官服?

更别说踏进这么威严的殿宇——这大殿比南唐的金銮殿还要阔气,龙椅上盘着的金龙张着爪子,眼珠子嵌着赤金,在烛火下闪着冷光,看得他心里发怵。

“罪臣李煜,叩见陛下。”刚跨进殿门,膝盖就先于脑子软了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头埋得低低的,视线里只有赵光义那双明黄色的龙纹靴——靴尖绣着的金线龙鳞,针脚密得能扎人,在殿内烛火下闪着冷光,像要随时扑过来咬他一口。

半天没听见动静。

李煜的心越沉越低,手心的汗把朝笏攥得发滑。那朝笏是象牙做的,凉丝丝的,可他的手心却烫得厉害。

他知道赵光义在看他,那目光准是像刀子似的,从他的发顶刮到脊梁骨,把他那点“前南唐天子”的体面扒得一干二净——毕竟,他现在只是个“违命侯”,是个寄人篱下的囚徒。

终于,上方传来一声冷笑,漫不经心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压迫:“违命侯?朕倒忘了,还有这么个爵位给你。”

李煜身子一哆嗦,忙把头埋得更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陛下恩典,臣……臣不敢忘。”这话他说得没底气,心里清楚,这“恩典”不过是赵光义的施舍,想什么时候收回去,就什么时候收回去。

“不敢忘?”赵光义的声音突然提了些,带着点戏谑的狠劲,像猫逗老鼠似的,“朕怎么听说,你最近夜里总睡不着,对着月亮念叨南唐的事儿?还说什么‘故国不堪回首’,怎么,朕给你的荣华富贵,还填不满你这颗亡国的心?”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在李煜心口。他猛地抬头,想辩解——他是念南唐,可那不是“忤逆”,夜里睡不着,跟嘉敏唠两句从前的事,怎么就传到赵光义耳朵里了?

刚撞进赵光义眼里,他又慌忙把话咽了回去。新皇帝的眼神太毒了,那里面装着的,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不屑,是君王对囚徒的掌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像寒潭似的,看得他后颈发麻,连舌头都打了结。

“陛下明察!”他慌忙磕头,额头“咚”的一声撞在金砖上,震得他脑子嗡嗡响,“臣只是……偶尔想起从前的旧人旧事,比如宫里的老园丁,总给臣种的红梅剪枝;比如秦淮河上的画舫,夜里会飘来唱曲儿的声音……绝没有半分怀念故国、忤逆陛下的意思!臣如今是大宋的臣民,心里只有陛下,只有大宋啊!”

他说得急,声音都发颤,连带着肩膀也抖个不停。他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前几天夜里,他确实对着嘉敏哭了,说想金陵的秦淮河,想宫里的玉楼春,还念了两句“小楼昨夜又东风”,可那都是夫妻俩关起门来的心里话,怎么就成了“念叨南唐”?是府里的下人嘴碎,被赵光义安插的人收买了?还是这新皇帝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故意找由头挑事?

赵光义没接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灯花的声音,还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钟声,“当——当——”,每一声都像敲在李煜的心尖上。他趴在地上,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湿了,冷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骨头缝都疼,可他不敢动,连手指头都不敢蜷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赵光义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狠劲淡了点:“哦?想旧事?朕倒愿意信你。毕竟你曾是南唐的天子,念旧也正常。”

李煜心里刚松了口气,还没等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就听见下一句:“不过朕念你可怜,也不想太为难你。你家那位周氏夫人,叫什么来着……哦,嘉敏是吧?”

“嘉敏”两个字一出口,李煜的血瞬间就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指尖都开始发麻。他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连额头上磕破的地方渗出血珠都没察觉——那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点暗红,他却浑然不觉,盯着赵光义,声音发颤:“陛下!您……您提嘉敏做什么?她是个普通妇人,不懂朝堂事,也不敢叨扰陛下……”

赵光义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身子往前倾了倾,龙椅上的金龙仿佛也跟着凑了过来,带着压迫感。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似的钉在李煜耳朵里:“朕听说,你这位夫人貌美如花,比汴京城里所有的美人都强。前儿个朕在御花园见了一眼——穿件青布衫,素着脸,倒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宫娥顺眼多了,确实合朕的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煜越来越白的脸,接着说:“不如让她入宫来,侍奉朕左右。朕宫里有的是绫罗绸缎,有的是山珍海味,保管她吃穿不愁。也省得你天天带着她,住在那破小院里,还得操心柴米油盐——这样,你不就能享清福了?”

“轰”的一声,李煜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像是被人兜头泼了桶冰水,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知道赵光义霸道,登基后连弟弟都能下手,可他没想过对方会这么直白——直白到不讲半点体面,像抢街边小贩的东西似的,要把他最珍视的人夺走!

嘉敏是他的妻啊!是他在金陵城破时,抱着她从火光里逃出来,拼了命也要护着一起北上的人;是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时,会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重光,有我呢”的人;是他这满是屈辱的囚徒日子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要是连嘉敏都没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陛下!不行!”李煜忘了恐惧,忘了尊卑,忘了只是个“违命侯”,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声,“嘉敏是臣的妻子!是臣的命!臣绝不能让她入宫侍奉陛下!您要是要臣的命,臣现在就给您!您现在就杀了臣!可您不能抢臣的妻啊!您不能这么做!”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烛火都好像顿了一下,才接着跳动。

旁边侍立的太监们“唰”地一下全跪了,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整齐的闷响。他们头埋得比李煜还低,肩膀缩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股子怒火烧到身上。烛火晃了晃,把赵光义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罩在李煜身上,像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赵光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刚才那点戏谑的笑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连眼神都冷得像冰。他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笃、笃、笃”,节奏不快,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在给李煜的死刑倒计时。

“违命侯,”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杀意,“你刚才说什么?你敢违抗朕的旨意?”

李煜这才回过神来——他刚才,是跟皇帝顶嘴了。是跟那个能随时取他性命、连亲兄弟都能除掉的新帝,说“不行”。

恐惧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看着赵光义那双冰冷的眼睛,想到嘉敏要是进了宫,要被这男人欺负,要受无尽的屈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勇气,又硬撑着没散——哪怕是死,他也不能把嘉敏推火坑里。

他“咚”地一下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磕得比刚才还狠,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的伤口被蹭得更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糊了满脸,连视线都模糊了。“求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死也不松口的劲,“臣知道违抗陛下是死罪,臣知道臣该死!嘉敏是臣的妻,是臣这辈子唯一的牵挂,臣不能让她受辱!臣愿以死谢罪,臣现在就撞死在这大殿里!只求陛下放过嘉敏!求陛下开恩啊!陛下!”

他不停地磕头,“咚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落在他耳边,格外凄凉。额头早就疼得麻木了,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赵光义会下旨把嘉敏抓进宫里。

赵光义就那么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在看困在笼子里却还想反抗的鸟。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煜的膝盖都跪麻了,失去了知觉,久到旁边的太监们都快憋不住气,脸都涨红了,才终于开口。

“朕今天,就饶了你。”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寒意,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警告,像在给李煜最后通牒,“但你记好了,朕能给你‘违命侯’的爵位,让你在汴京活着,也能随时收回去,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等朕没了耐心,到时候,你和你那位夫人,可就都没好果子吃了。”

李煜浑身一松,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差点瘫在地上。他知道,赵光义这话不是威胁,是实话——对方今天放过他,不是心软,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是觉得用强抢的方式太掉价,或者还在打别的算盘。可这“放过”,也只是暂时的,赵光义盯上了嘉敏,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臣……臣谢陛下开恩。”他挣扎着磕了个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下吧。”赵光义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像在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李煜扶着金砖,慢慢爬起来。他的膝盖麻得像不是自己的,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扶着旁边的柱子,一步一步往外挪。走的时候,他没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赵光义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像芒刺在背,扎得他后颈发疼。

出了大殿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身上,冻得他一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官服从里到外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指尖碰到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比额头更疼——他知道,今天这关,他看似躲过去了,可赵光义的心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在金陵城破时还要难熬。

他不敢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宫外走。脚下的石板路又冷又硬,他的鞋底子薄,走得快了,硌得脚底生疼,他不在乎——他想赶紧回到那个简陋的侯府小院,想赶紧看到嘉敏,哪怕是看一眼,确认她还在,还好好的,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恐慌,才能稍微压下去一点。

这趟皇宫之行,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赵光义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得比他想的还要狠——他要的不只是嘉敏,还要彻底碾碎李煜最后的尊严,让这个前南唐天子,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