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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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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烛影斧声

开宝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猛,刚入十一月,汴京就下了三场雪,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李煜那破小院的院墙本就矮,雪一落,墙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连带着屋里都冷得像冰窖——炕席底下的稻草早就潮了,烧火的炭也剩得不多,小周后只能把两人的粗布衣裳都找出来,叠在一起盖,夜里还是冻得缩成一团。

这天晌午,难得没刮风,太阳隔着薄云透了点光。小周后蹲在灶台边,正用个破陶罐煮稀粥,米少水多,熬得黏糊糊的,能照见人影。李煜坐在院角那棵枯梅树下——就是前阵子被宋兵折了枝的那棵,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手里攥着支磨秃了的毛笔,在张糙纸上写词,笔尖都快劈叉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粥快好了,你进来暖暖吧,外面怪冷的。”小周后掀开陶罐盖子,白气冒出来,带着点微弱的暖意,她朝李煜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哑——前几天冻着了,一直没好利索。

李煜抬起头,把笔塞回怀里,慢慢站起来。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新衣,现在也磨出了毛边,袖口又破了个洞,是小周后前几天刚补的,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太搭,却缝得整整齐齐。“不急,”他走过去,帮小周后把陶罐往灶膛边挪了挪,“再煮会儿,熬稠点,你也多喝点。”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给他们买菜的老仆张叔。张叔是金陵人,跟着李煜一起来了汴京,为人老实,平时帮着跑跑腿,买些米粮蔬菜。李煜赶紧去开门,一打开,就见张叔脸色发白,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雪粒子沾在他的眉毛上,冻得通红。

“侯爷,夫人……”张叔喘着气,声音都在抖,“出大事了!宫里……宫里传出来的,老皇帝……没了!”

“什么?”李煜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小周后也赶紧跑过来,攥住张叔的胳膊:“张叔,你说清楚点,陛下怎么了?”

“今早我去市集买米,听见好多人在说,”张叔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说昨天夜里宫里出了事,老皇帝突然就驾崩了!还有人说……说看见晋王殿下夜里进了宫,里面还传出了斧头的声音,灯影晃得厉害,现在都在传,是晋王……是晋王害了老皇帝!”

“烛影斧声……”李煜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在金陵时就听过赵光义的名声,说他野心大,手段狠,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赵光义在背后出了不少力。现在赵匡胤突然没了,传位给弟弟,还闹出这么个传闻,用脚想也知道,这里面肯定不干净。

小周后听得脸都白了,手紧紧攥着李煜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胳膊:“那……那晋王现在要登基了?他要是当了皇帝,会不会……会不会对咱们下手啊?”

她还记得上次宫宴上,赵光义那钩子似的眼神,还有后来派人强请她去王府的事,现在赵光义成了新帝,他们这些阶下囚,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李煜没说话,只是扶着张叔进了屋,让他坐下喝口热粥暖暖身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赵匡胤虽然也羞辱他,封他“违命侯”,但至少还留着他的命,没对小周后动手;可赵光义不一样,这人眼里藏着狠劲,之前就对小周后图谋不轨,现在他当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想怎么拿捏他们,就怎么拿捏他们。

“侯爷,”张叔喝了口粥,缓过点劲来,“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胡同口多了好几个宋兵,都是生面孔,还跟看守咱们院的王二说话,那眼神……看着就吓人,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李煜的心更沉了。果然,赵光义刚掌权,就开始动他们了,加派士兵,肯定是为了监视他们,说不定还在找机会,把小周后弄走。他想起之前王二折梅花、毁生辰的事,那都是赵光义授意的,现在新帝登基,手段只会更狠。

“重光,”小周后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冰凉的后背,“咱们怎么办啊?要不……要不咱们逃吧?逃回江南去,就算当老百姓,也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李煜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冻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他苦笑了一下:“逃?往哪儿逃?汴京四面都是宋兵,城门盘查得那么严,咱们连这小院都出不去,怎么逃?再说,江南现在也是北宋的地盘,就算逃回去,也会被抓回来,到时候,只会更惨。”

他不是没想过逃,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带着小周后往南跑,回金陵,回秦淮河畔,哪怕只是在乡下种几亩地,也比在这儿当囚笼里的鸟强。可他知道,这只是妄想——他们就像被绑在柱子上的猎物,周围全是猎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小周后听他这么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那咱们就只能在这儿等着吗?等着他来抓咱们?我不怕死,我就怕……我就怕他对你不利,怕他……”

她没说下去,可李煜知道她想说什么——怕赵光义对她下手。他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声音哑得厉害:“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的,就算拼了命,我也会护着你。”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有多苍白。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一件新衣服都给不了小周后,连一顿饱饭都保证不了,怎么护着她?他不过是个“违命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亡国之君,在赵光义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当天下午,官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赵匡胤驾崩,皇弟赵光义继位,改元太平兴国,大赦天下,唯独没提“违命侯”李煜。看守小院的士兵王二,还特意跑进来“通知”他们,语气里满是嚣张:“侯爷,夫人,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新帝登基了!你们可得好好听话,别给新帝添麻烦,不然啊,有你们好果子吃!”

王二说着,眼睛还往小周后身上瞟,那眼神比之前更露骨,看得小周后赶紧往李煜身后躲。李煜攥紧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却只能忍着,挤出个僵硬的笑:“多谢公公提醒,我们知道了,会安分守己的。”

“安分守己就好。”王二冷笑一声,又打量了一圈屋里,看见灶台上的破陶罐,还有桌上的糙纸,撇了撇嘴,“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想跟新帝讨好处?等着吧,以后有你们受的!”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门时还故意把门摔得“哐当”响。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周后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像在哭。李煜扶着小周后坐在炕边,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现在只能忍,忍到……忍到有机会的时候。”

可他不知道,这“机会”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的处境越来越难。加派的士兵天天在胡同口守着,不管李煜和小周后出门买什么,都要被盘问半天,还故意刁难——买米的时候,给的全是带沙子的陈米;买柴的时候,给的都是湿木头,根本烧不着。小周后去市集买布料,想给李煜补衣服,还被摊主赶了出来,说“亡国侯的夫人,别弄脏了我的布”。

李煜知道,这都是赵光义的意思,他就是想一点点磨掉他们的尊严,让他们在绝望中屈服,让小周后主动离开他,投靠新帝。可他没想到,赵光义的动作会这么快。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外突然来了辆马车,不是之前那种破马车,而是装饰华丽的马车,一看就是宫里的。几个穿着锦袍的太监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喊:“违命侯李煜,郑国夫人周氏接旨——新帝有旨,宣郑国夫人即刻入宫,陪皇后娘娘说话!”

小周后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扑进李煜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我不去!重光,我不去!他们是骗我的,是想把我带走!”

李煜把小周后护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太监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却很坚定:“公公,天色已晚,内眷入宫多有不便,能不能……能不能等明天天亮了再去?”

“放肆!”为首的太监眼睛一瞪,手里的拂尘往地上一甩,“这是新帝的旨意,你敢违抗?再说,皇后娘娘特意点名要见郑国夫人,你要是耽误了,仔细你的皮!”

侍卫们也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满是威胁,明摆着——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就强抢。

李煜看着眼前的太监和侍卫,又看了看怀里吓得发抖的小周后,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赵光义登基后,第一次动手,就是冲着小周后来的。他想反抗,想跟他们拼命,可他手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会白白送命,还会连累小周后。

“重光……”小周后抱着他的腰,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走,我跟你在一起,死也跟你在一起!”

李煜的眼泪也忍不住了,掉在小周后的头发上。他慢慢转过身,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无尽的愧疚:“嘉敏,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你去……去了宫里,别跟他们硬碰硬,好好活着,等我……等我想办法接你回来。”

“我不!”小周后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跟你分开,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为首的太监不耐烦了,冲侍卫使了个眼色:“别跟他们废话了,把郑国夫人请上马车!”

两个侍卫走过来,就要去拉小周后。李煜赶紧拦住他们,眼睛里满是血丝:“别碰她!我让她去,你们别碰她!”

他扶着小周后,慢慢站直身子,帮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又把自己怀里那方磨得发亮的暖手帕塞到她手里——就是上次生辰时,小周后给他的那方。“拿着这个,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他声音哑得厉害,“记住,好好活着,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小周后攥着手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帕子上,晕开了那朵小小的菱花。她看着李煜,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绝望,却还是点了点头:“重光,你也要好好的,我等你接我回来,咱们还要一起回江南……”

侍卫们架着小周后,往马车走去。小周后回头看着李煜,一边走一边喊:“重光!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接我!”

李煜站在原地,看着小周后的身影被塞进马车,看着马车轱辘滚滚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还站在那儿,像个雕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了一层白,他却浑然不觉。

屋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粥早就凉了,那支磨秃了的毛笔还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半首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李煜慢慢走回屋里,坐在炕边,拿起那支笔,想把词写完,可手抖得厉害,连字都写不出来。他知道,小周后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他也知道,赵光义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刮得更猛了,像是在为他们的分离哀鸣。李煜坐在冰冷的炕上,抱着小周后缝补的那件衣服,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嘉敏,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就算拼了我的命,也会接你回来。

可他不知道,宫墙之内,等待小周后的,是比他想象中更残酷的命运;而他自己,也即将迎来那场早已注定的灾难——赵光义不会让他活着,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接回小周后。这场“烛影斧声”带来的动荡,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对苦命的鸳鸯,已经被推向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