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后大婚
开宝八年的冬天,金陵城的雪下得猝不及防。天刚蒙蒙亮,鹅毛大雪从天上落下来,没半个时辰,宫墙的琉璃瓦、御花园的桃树枝、殿外的石狮子,都裹上了一层厚雪。这漫天风雪,却没影响宫里的热闹气氛。
红绸从午门一直挂到大殿,绕着廊柱打了个又一个蝴蝶结,风雪一刮,红绸飘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苗;殿外的鼓乐手冻得手都红了,却依旧卯着劲敲锣打鼓,“咚咚锵”的声音,此起彼落。
今天是李煜给小周后办册封大典的日子,也是南唐开国以来最奢华的一场婚礼——李煜几乎搬空了国库的珍宝,给小周后打的凤冠上,珍珠大的像鸽子蛋,红宝石串成的凤凰尾巴垂到肩膀,光是抬凤冠需要两个宫女;皇后礼服更不用说,绣娘用金线在大红缎面上绣了百鸟朝凤,一只凤凰的尾羽绣了三天,裙摆拖在地上,走一步都要三个宫女跟着提。
小周后坐在镜前,宫女给她戴凤冠。凤冠太重,刚压到头顶,她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脖子酸得像要断。“娘娘,您忍忍,这凤冠可是陛下亲自盯着做的,光珍珠就用了八十颗呢!”宫女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凤冠的位置,生怕掉了一颗珠子。
小周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礼服裹着身子,凤冠压得眉眼都显得小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她伸手摸了摸礼服上的凤凰,金线硌得指尖发痒,想起姐姐大周后当年的皇后礼服——那时候国库没这么空,姐姐的礼服是素色的,绣了几朵兰花,姐姐穿着,比自己现在好看多了。
“娘娘,吉时到了,该去大殿了。”李德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刻意的喜庆。小周后任由宫女搀扶着站起来。礼服的裙摆太长,她走一步要顿一下,像个提线木偶。
刚走出中宫,李煜穿着明黄色龙袍站在廊下等她。雪落在他的龙袍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点点水渍。他看见小周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妹,你今天真好看,比御花园的桃花还俏。”
小周后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安消散了些,小声说:“姐夫,凤冠好重。”
“忍忍,等大典结束就摘了。”李煜帮她拂掉肩上的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温温的,“别怕,有我在呢。”
两人并肩往大殿走,雪越下越大,落在红绸上,红白相映,美得像幅画。小周后却不敢看两边的大臣——站在廊下的大臣们都穿着朝服,雪落在他们的帽檐上,没人伸手拂,也没人说话,冷冷地看着她。她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不满,有失望,还有些老臣的眼神,就像刀子似的,刮得她脸疼。
大殿里更热闹,烛火点了几十根,把殿内照得像白天。司仪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册封诏书,见到李煜和小周后进来,立刻高声喊道:“吉时到!册封大典开始!”
鼓乐声再次响起,比殿外还响,震耳欲聋。李煜牵着小周后的手走到殿中央,转身面对百官。“嘉敏,从今天起,你就是南唐的皇后,朕的妻。”李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拿起桌上的皇后印玺,轻轻放在小周后的手里,“这印玺,以后就交给你了。”
小周后握着印玺,冰凉的玉硌得手心发疼,她低着头,小声说:“臣妾……谢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大臣们齐刷刷地跪下,声音洪亮,却没多少真心——小周后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排的严续跪下时,膝盖都没弯到底;徐铉的头低着,却在偷偷叹气。
李煜扶起小周后,两人并肩坐在龙椅上。他看着底下跪拜的大臣,脸上满是笑意,仿佛没看见那些敷衍的动作。“都起来吧,今日是朕的大喜之日,宫里设了宴席,大家都要尽兴。”
大臣们慢慢站起来,没人说话,默默地走到宴席的位置坐下。小周后坐在龙椅上,浑身不自在,凤冠压得她脖子更酸了,手里的印玺也越来越沉。她偷偷看李煜,他兴致勃勃地跟旁边的侍卫说宴席的菜,好像完全忘了江北还有北宋的大军。
宴席很快就摆上了,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烤乳猪、炖熊掌、清蒸鲈鱼,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菜;酒杯里倒的是江南最好的米酒,酒香飘满了大殿。李煜拿起酒杯,笑着说:“诸位爱卿,今日朕册封皇后,是南唐的大喜事,大家满饮此杯!”
大臣们纷纷端起酒杯,却没几个人真的喝——有的沾了沾嘴唇,有的干脆放在桌上,眼神都飘向窗外的雪。小周后也端着酒杯,却没心思喝,她看着桌上的烤乳猪,想起昨天内侍说的,国库的粮草仅够撑一个月了,这些肉,够普通百姓吃好几天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潘佑站起来。他是南唐的老将军,跟着先主打过仗,腿上还留着当年的箭伤。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拐杖“哐当”掉在地上。
“陛下!臣有话要说!”潘佑的声音很哑,却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震得殿内的鼓乐声都停了。
李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皱着眉说:“潘将军,今日是朕的大喜之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不行?”
“不行!”潘佑抬起头,眼睛通红,雪落在他的白发上,像结了层霜,“此事关乎南唐的生死,臣今天必须说!北宋的大军在长江北岸集结了,曹彬和潘美带了十万人,浮桥都快搭好了!金陵城的守军只有三万,还都是老弱残兵,粮草也仅够吃一个月!陛下您倒好,不想着怎么备战,反而把国库的钱都拿来办婚礼,您对得起南唐的百姓吗?对得起先帝打下的江山吗?”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国之将亡,何以为乐?陛下!您醒醒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做北宋的亡国奴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潘佑说的是实话,没人敢像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李煜的脸一点点沉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潘佑!你好大的胆子!”他把酒杯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杯子碎成了好几片,“今日是朕的大婚之日,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来人啊,把他拖出去,打入天牢!”
侍卫们立刻跑过来,架起潘佑就往外走。潘佑挣扎着,嗓子都喊哑了:“陛下!臣是为了南唐啊!您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南唐就完了!”
直到潘佑的声音消失在殿外,李煜才强装镇定地对大臣们说:“诸位爱卿,潘将军老糊涂了,说胡话呢,扫了大家的兴,朕给大家赔个不是。来,再满上酒,继续喝!”
没人动酒杯。严续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徐铉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却没喝,看着杯中的酒发呆;年轻的官员们互相递着眼色,脸上满是担忧。宴席的气氛冷得像殿外的雪,山珍海味摆在桌上,却没人动一筷子。
小周后坐在李煜身边,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大臣们的不满,也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潘佑说的话,她不是没听过,李煜夜里看边境急报时,她偷偷看过几眼,上面写着“宋军逼近”“粮草不足”,她不敢问。
她轻轻拉了拉李煜的袖子,小声说:“姐夫,要不……宴席就散了吧,大家好像都没心思吃。”
“不行!”李煜的声音有点冲,说完又觉得不对,放缓了语气,“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能说散就散?别管他们,吃咱们的。”他夹了块鱼肉放在小周后的碗里,“你尝尝这个,是江南来的鲈鱼,很鲜。”
小周后看着碗里的鱼肉,却没胃口,勉强笑了笑。她知道,李煜是在自欺欺人——他不想面对国事,想躲在这场婚礼的热闹里。
宴席散的时候,雪还没停。大臣们走得匆匆,没人跟李煜道别,连徐铉都拱了拱手,就快步走了。李煜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
回到中宫,小周后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凤冠,扔在梳妆台上,脖子酸得她忍不住揉了揉。“姐夫,你别生气了,潘将军也是为了南唐好,他说话直了点。”
“为了南唐好?”李煜冷笑一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边境急报,却没看,捏着纸角,“他是故意在朕的大喜之日找茬!朕难道不知道宋军要来吗?朕让徐相加紧备战了,他还想怎么样?”
“徐相说,粮草不够,士兵也不够……”小周后小声说,她不敢说太多,怕李煜生气。
“朕知道!”李煜站起来,急报掉在地上,“朕难道不知道吗?朕能怎么办?招募新兵需要钱,买粮草也需要钱,国库都空了,朕总不能去抢百姓的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委屈,“朕想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让你名正言顺地做朕的皇后,难道这也错了吗?”
小周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软。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姐夫,我知道你没错,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为难。”
李煜转过身,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小妹,对不起,朕没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南唐。”
那天晚上,李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时不时就起来看边境急报。小周后也没睡,她看着李煜的背影,心里满是担忧。她想起潘佑被拖出去时的样子,想起大臣们冰冷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场婚礼的热闹,像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小周后起来时,李煜还坐在桌前看急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李煜的声音很哑,没抬头。
“潘将军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说的都是实话。”小周后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能再计较个人恩怨了。你把他放出来吧,他是老将军,说不定能想出让宋军退军的办法。”
李煜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小周后说得对,潘佑是南唐为数不多打过仗的将军,说不定真的有办法。他还是放不下那口气——昨天在大殿上,潘佑让他丢尽了脸。
“姐夫,”小周后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气他让你没面子,比起面子,南唐的百姓更重要,不是吗?要是宋军打进来,连命都没了,还要面子干什么?”
李煜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真诚和担忧。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李德明!”
李德明很快就进来了,低着头听李煜下令:“去天牢,把潘将军放出来,带到大殿来,朕要跟他议事。”
“遵旨。”李德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小周后看着李煜,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她觉得,李煜愿意听劝,大臣们齐心协力,南唐说不定还有救。
她不知道,已经晚了。就在李德明去天牢的路上,边境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宋军的浮桥建成,曹彬和潘美率领十万大军,渡过长江,朝着金陵城赶来。
急报送到李煜手里时,他在大殿等潘佑。看着急报上的字,他的手猛地一抖,急报掉在地上。殿外的雪还在下,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比站在雪地里还冷。
潘佑很快就来了,身上还带着天牢的霉味。他看到李煜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急报,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陛下,宋军……渡江了?”
李煜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潘将军,朕错了,朕不该把你关起来。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潘佑看着他,弯腰捡起急报:“陛下,现在说这些都晚了。金陵城防薄弱,只能死守,同时派人去江南各州府求援。能不能守住,就看天意了。”
殿外的雪还在飘,红绸被雪压得垂了下来,像条蔫了的红舌头。李煜看着潘佑,这场他精心准备的婚礼,不过是南唐灭亡前的最后一场狂欢。而他和小周后的幸福,也像这雪地里的红绸,很快就会被战火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