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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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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江南遗恨

淳化二年的暮春,江南的雨带着三分凉意。金陵秦淮河畔的“老王家茶肆”里,茶客们围着炭炉煮新采的明前龙井,水汽氤氲间,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商贩掀帘进来,浑身沾着雨珠,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各位爷,有个消息……从开封传来的。”商贩把肩上的货担往墙角一放,端起伙计递来的热茶,却没喝,压低声音道,“郑国夫人,就是咱们南唐的小周后,没了。”

茶肆里静了下来,炭炉里的火星“噼啪”一声,显得格外突兀。坐在角落的王阿婆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桌上——她今年七十岁,在南唐时曾是宫门外的杂役,见过小周后几次,那是个穿碧色罗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怎么就“没了”?

“你说啥?”茶肆老板老王凑过来,声音发颤,“夫人……怎么没的?是病了?”

商贩喝了口热茶,才缓缓道:“说是染了急病,开封来的同乡偷偷跟我说,夫人是殉情——跟咱们后主李煜去了。后主去年葬在洛阳邙山,夫人这是……寻着后主去了。”

“殉情……”王阿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滴在茶盏里,漾开一圈圈水纹,“可怜的孩子,在开封受了那么多苦,到最后,还是要跟后主走……”

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金陵的茶肆、酒馆,传到苏州的绣坊、杭州的渔船,不过三五日,整个江南都知道了——他们的小周后,殉情了。

金陵:秦淮河畔的河灯

金陵是南唐故都,这里的百姓对李煜和小周后,有着比别处更深的念想。秦淮河畔的人家,几乎每户都在门前摆了张小木桌,桌上铺着青布,摆着祭品——有李煜爱吃的蒸豚,是用江南的糯米和五花肉做的,软糯香甜;有小周后喜欢的菱角,刚从秦淮河底捞上来,带着水腥气;还有桂花糕,是用去年秋天的桂花腌的,甜得发苦。

王阿婆的桌子摆在秦淮河岸边的老槐树下,她特意找出家里压箱底的碧色布巾,铺在桌上——那是当年小周后流行“天水碧”时,她托人买的边角料,一直没舍得用。她点了两支白蜡烛,烛光在风里晃着,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夫人,老身给您带蒸豚了,您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王阿婆拿起一块蒸豚,放在蜡烛旁,声音轻轻的,“当年您在宫门外施粥,老身的孙儿快饿死了,是您给了一碗热粥,还摸了摸他的头,说‘快吃,长壮点’。您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啊……”

旁边的张木匠蹲在地上,正削一块桃木,要刻两个小像——一个穿龙袍,一个穿碧裙,是李煜和小周后。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木头上走得很慢,眼泪却落在桃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陛下,夫人,我给您俩刻个像,往后你们就不用分开了。”他低声说,“当年我给澄心堂修过桌子,见过您俩在堂里写词,陛下写,夫人磨墨,多好啊……现在,我把您俩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天擦黑的时候,秦淮河畔亮起了点点烛光。百姓们从家里拿来河灯——有的是用纸糊的,画着梅花;有的是用竹篾编的,缀着彩线;还有孩子用南瓜挖空,里面点上蜡烛,做成简单的河灯。大家捧着河灯,轻轻放在秦淮河面上,嘴里念着李煜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灯顺着河水飘,烛光映着河面,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王阿婆的河灯是碧色的,上面写着“夫人归乡”四个字,她看着河灯飘远,眼泪又掉了下来:“夫人,顺着河走吧,这是咱们的秦淮河,能把您送回后主身边……”

岸边的百姓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念词,还有的在小声议论:“要是南唐还在,陛下和夫人就不会去开封了。”“宋廷太狠了,连亡国的君主和夫人都不放过。”可没人敢大声说,只是在烛火下,对着河灯,把心里的委屈和悲痛,悄悄说给这对苦命的夫妻听。

苏州:绣帕上的词句

苏州的消息,是从一个跑开封的丝绸商贩嘴里传来的。在苏州的“锦绣坊”里,绣娘们围着老板娘柳大娘,听她说这个消息,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柳大娘年轻时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南唐时曾给小周后绣过一方丝帕,上面绣着“帘外雨潺潺”五个字,小周后很喜欢,还赏了她一匹云锦。现在,她手里拿着一块素白的丝帕,指尖捏着绣花针,却半天没扎下去——她想绣点什么烧给小周后,可眼泪模糊了视线,连针脚都看不准。

“老板娘,咱们绣陛下的词吧。”旁边的小绣娘阿翠说,她才十六岁,没见过李煜和小周后,可听母亲说过很多他们的故事,知道小周后喜欢绣东西,“绣‘春花秋月何时了’,夫人肯定喜欢。”

柳大娘点点头,用指尖擦了擦眼泪,拿起针:“好,咱们绣,绣得漂漂亮亮的,烧给夫人,让她在那边也能看到陛下的词。”

绣娘们都动起手来,有的绣“往事知多少”,有的绣“小楼昨夜又东风”,有的绣“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丝帕上的字,用的是江南特有的苏绣针法,针脚细密,颜色雅致——有碧色的线,像小周后的罗裙;有金色的线,像李煜的龙袍;还有粉色的线,像江南的桃花。

绣好的丝帕,被整齐地摆放在绣坊的香案上。柳大娘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拿起一块丝帕,放在火盆里点燃。丝帕烧得很慢,灰烬飘起来,像蝴蝶一样,落在绣娘们的手背上。

“夫人,这是苏州的绣活,您拿着,想陛下的时候,就看看上面的词。”柳大娘对着火盆说,“当年您赏我的云锦,我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也烧给您,您在那边,也能穿漂亮的衣服。”

苏州的老茶客张老爹,也在茶馆里摆了个小祭台。他是个读书人,南唐时曾在太学里当差,听过李煜讲课。现在,他把手抄的《南唐二主词》放在桌上,给茶客们念李煜的词,念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时,老泪纵横:“陛下当年多有才华啊,讲《论语》的时候,满太学的人都听得入迷。可现在……却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夫人还跟着殉情,苦啊,太苦了……”

茶馆里的茶客们,有的跟着念词,有的默默擦眼泪,还有的给张老爹添茶——他们知道,这是老人对故主的念想,也是整个苏州对南唐的怀念。

杭州:西湖上的纸船

杭州的消息,是通过西湖上的渔民传开来的。渔民老陈头,每天都在西湖上打鱼,这天早上,他碰到一个从开封来的商船,船老大跟他说:“小周后没了,殉情了,跟李煜葬在一起了。”

老陈头愣了半天,手里的渔网都掉在了船上。他想起去年,听说李煜被赐死的消息时,他还在西湖里撒了一把米,说“陛下,一路走好”。现在,小周后也去了,这对夫妻,终究是在阴间团聚了。

当天下午,老陈头就把渔船打扫干净,在船头摆了个祭台,放上西湖的莲子、藕粉,还有一壶桂花酒。他划着船,慢慢漂在西湖上,对着湖面,把酒洒在水里:“陛下,夫人,这是西湖的水,甜,你们尝尝。当年你们来杭州游玩,是不是也喝过这西湖的酒?现在,我陪你们喝一杯。”

西湖边的断桥旁,也围满了百姓。有个卖糖人的老周,捏了两个糖人——一个是李煜,手持书卷;一个是小周后,手持团扇,放在摊上,谁也不卖,只是点上蜡烛,对着糖人说:“陛下,夫人,我给您俩捏个糖人,甜丝丝的,能解点苦。”

小绣娘阿翠的表姐,在杭州的“闻香楼”当伙计,她也跟着店里的人一起祭祀。她们在楼上摆了张桌子,放上小周后喜欢的“江南春”香——那是店里的老师傅根据传闻仿制的,香气清甜。她们点上香,看着香烟袅袅升起,飘向西湖的方向:“夫人,这是您喜欢的香,您闻闻,还是江南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杭州的百姓们,有的在西湖边放纸船,有的在断桥上点蜡烛,还有的在灵隐寺外的石凳上念李煜的词。纸船飘在西湖上,烛光映着断桥,香烟绕着灵隐寺的塔尖,整个杭州,都沉浸在一片悲痛的氛围里。

老陈头划着船,看着西湖上的纸船,心里默念:“陛下,夫人,你们别担心,江南的百姓都记着你们呢。就算南唐亡了,你们的故事,也会像这西湖的水一样,永远流下去。”

千古流传的念想

几天后,江南的祭祀渐渐平息了,但百姓们对李煜和小周后的怀念,却没有停。金陵的王阿婆,每天都会去秦淮河畔看看,看看有没有新的河灯;苏州的柳大娘,把绣好的丝帕都收了起来,说“等明年夫人的忌日,再烧给她”;杭州的老陈头,每次打鱼的时候,都会在西湖里撒一把米,说“给陛下和夫人添点吃食”。

有一天,王阿婆在秦淮河畔,碰到一群孩子,围着张木匠,听他讲李煜和小周后的故事。张木匠拿着刻的桃木小像,说:“这是陛下,这是夫人,他们是一对苦命的夫妻,但是他们的爱情,比秦淮河的水还深。”

一个孩子问:“张爷爷,南唐已经亡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记着他们呀?”

张木匠摸了摸孩子的头,指着秦淮河上的波光,说:“因为南唐虽亡,但李后主和周皇后的爱情故事,将会永远流传下去。他们的词,他们的情,是咱们江南的根,不能忘,也不会忘。”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阿婆却在一旁红了眼——是啊,南唐亡了,但这对夫妻的故事,会像秦淮河的流水,像苏州的苏绣,像杭州的西湖,永远留在江南,留在百姓的心里。

风又吹过秦淮河,带着水汽和烛火的味道。岸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的枝芽,像在守护着这份念想。百姓们的低语、李煜的词句、飘远的河灯,都融进了江南的春色里,成了一段永远不会被忘记的“遗恨”,也成了一段永远流传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