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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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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合葬风波

开封的隆冬来得猝不及防,宣和门外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寒风卷着碎雪,打在宫墙的青砖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淳化元年十二月的这日,内侍省的小太监捧着鎏金托盘,脚步匆匆穿过紫宸殿的回廊,托盘上那卷明黄的讣告,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郑国夫人周氏,薨了。

消息传到赵光义的御案前时,他正握着一支紫毫笔,在《太平御览》的校样上圈点。听到“薨了”二字,他笔尖一顿,放下笔,指尖抚摸着御案边缘的龙纹浮雕,半晌才缓缓开口:“周氏……是李煜的妻?”

“回陛下,正是。”内侍低着头,声音发颤,“郑国夫人自随后主入宋,居瑶光殿西庑,昨日夜半染急病,晨间便……便没了。”

赵光义沉默着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寒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似不觉冷,目光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南唐故都金陵的方向,也是李煜与周氏曾相守的地方。他想起三年前李煜被赐牵机药时的场景,那个素来只知作词的亡国之君,临死前还在念着“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惹得满朝非议;如今周氏也去了,这个曾被江南百姓称作“小周后”的女子,终究没能熬过开封的寒冬。

“陛下,”宰相寇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低声道,“郑国夫人身后事,需早作定夺。按例,亡国之君的家眷,可葬于京郊乱葬岗,或……”

“乱葬岗?”赵光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算计,“不妥。周氏虽为亡国之妇,却也是朕亲封的郑国夫人。若葬得潦草,天下人岂不说朕薄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寇准,“传朕旨意,拟将郑国夫人葬于巩县宋陵,陪葬太祖皇帝的永昌陵侧。”

寇准一愣,随即心头明了。巩县宋陵是赵氏皇族的陵寝之地,将周氏葬在那里,表面是“荣宠”,实则是将她从“李煜之妻”的身份中剥离,纳入宋廷的掌控——既彰显了大宋对亡国者的“仁慈”,又能断了南唐旧臣对故主的念想,可谓一举两得。这话他不能明说,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拟旨。”

旨意还未传出内侍省,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到了徐铉的府邸。

徐铉彼时正坐在书房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盏冷透的茶。他刚从瑶光殿回来,周氏的灵堂就设在西庑的偏殿里,不过一张简陋的木棺,连块像样的棺罩都没有。守灵的两个从江南跟着来的老仆,见了他便哭倒在地,说夫人临走前还攥着一块李煜的旧玉佩,嘴里念叨着“要去见陛下了”。徐铉想起李煜当年被葬在洛阳邙山时的凄凉,再看周氏这般境遇,心口像被钝器砸着,疼得喘不过气。

“老爷,老爷!”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脸色惨白,“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要把郑国夫人葬进宋陵,陪葬永昌陵!”

“什么?”徐铉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带翻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荒唐!简直荒唐!”他气得手都在抖,踱着步子在暖阁里转圈,“周氏是后主的妻子,生是李家妇,死是李家鬼,怎能葬入宋陵?陛下这是要断了他们夫妻的念想,还要借此事做给天下人看,何其虚伪!”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张洎、潘慎等几位南唐旧臣接踵而至。他们都是听闻消息赶来的,一个个面带忧色,张洎刚进门就急道:“鼎臣(徐铉字),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若夫人真葬入宋陵,我们这些南唐旧臣,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后主?江南百姓得知此事,也必对宋廷寒心啊!”

潘慎也附和道:“是啊,陛下这是打着‘仁慈’的幌子,行挟制之实。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否则后主与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徐铉停下脚步,压下心头的怒火。硬碰硬只会触怒赵光义,反而坏事。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道:“诸位莫急,我们联名上书,陈说利害。陛下虽好面子,但也需顾及舆论——他若强行将夫人葬入宋陵,天下人只会说他夺人妻、辱亡者,这‘仁慈’的名声,反倒会变成骂名。”

众人纷纷点头,围在书案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斟酌措辞。徐铉笔走龙蛇,将众人的心意凝于纸上:“臣等闻郑国夫人周氏薨,不胜哀恸。夫人乃故唐后主李煜之妻,夫妇相得,历十余年。昔后主薨,葬于洛阳邙山,今夫人辞世,理应与之合葬,以全夫妇之伦,顺天道人伦。陛下若将夫人葬于宋陵,虽有‘荣宠’之名,然于礼不合,于情相悖,恐遭天下人非议,谓陛下强夺他人妻室,辱及亡者……”

写到“强夺他人妻室”时,徐铉的笔顿了顿。他想起当年周氏被迫入宫侍驾的传闻,江南百姓私下里都在说,夫人是被陛下逼死的。这话虽不能写进奏疏,却能透过“非议”二字,让赵光义明白其中的分量。

奏疏写好后,徐铉带头签名,张洎、潘慎等人紧随其后,十几个南唐旧臣的名字,排在纸上,每一个名字都透着决绝——他们虽已降宋,却从未忘记故主,更不能让故主的妻子死后还受这般委屈。

第二日清晨,徐铉捧着联名奏疏,在紫宸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的膝盖跪得发麻,却始终不肯起身。直到近午时分,内侍才出来传旨,让他进殿面奏。

紫宸殿内暖意融融,赵光义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卷奏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见徐铉进来,不等对方行礼,便冷冷开口:“徐铉,你好大的胆子!朕为郑国夫人安排陵寝,是念及她身世可怜,予她荣宠,你竟敢联合众人上书反对,是觉得朕的旨意算不得数?”

徐铉躬身行礼,声音却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等并非敢违逆圣意,为陛下名声着想。夫人乃后主之妻,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夫妇合葬,是古礼,也是人情。陛下若强行将夫人葬入宋陵,外人会说陛下为了彰显‘仁慈’,不顾人伦,会揣测陛下对夫人有非分之想,这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名?”

“非分之想?”赵光义拍了下御案,怒视着徐铉,“你敢质疑朕的德行?”

“臣不敢。”徐铉抬起头,目光坦荡,“臣是陈述事实。江南百姓至今念着后主与夫人的旧情,若得知夫人不能与后主合葬,必会以为陛下有意羞辱,恐生事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致力于安抚江南民心,若因此事失了民心,得不偿失啊。”

赵光义沉默了。他盯着徐铉,又看了看御案上的奏疏。他知道徐铉说的是实话——江南刚平定不久,民心未稳,若真因周氏的葬礼引发民怨,确实不妥。而且,徐铉提到的“非分之想”,戳中了他的痛处。当年周氏入宫的事,虽无人敢明说,却始终是民间的谈资,若再将她葬入宋陵,只会让那些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这时,寇准站出来,轻声道:“陛下,徐铉所言有理。臣以为,可将郑国夫人与故唐后主合葬于洛阳邙山。邙山乃历代王侯葬地,不算辱没;且合葬之举,既全了夫妇之伦,又能彰显陛下的容人之量,天下人必会称赞陛下体恤民情,顾全道义。”

赵光义看了寇准一眼,又沉思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他自己再坚持下去,会得不偿失。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就依你们所言。传朕旨意,郑国夫人周氏,与故唐后主李煜合葬于洛阳邙山,一应葬礼事宜,由徐铉等人主持,内侍省拨付所需银两。”

“臣等谢陛下圣恩!”徐铉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旨意传出后,徐铉立刻着手筹备葬礼。他亲自去瑶光殿接周氏的灵柩,看着那具简陋的木棺,想起当年李煜下葬时,自己也是这样捧着灵位,一步步从开封走到洛阳。如今,他终于能让这对苦命的夫妻团聚了。

出殡那日,开封城飘着小雪,徐铉、张洎等南唐旧臣身着素服,走在灵柩前。灵柩缓缓穿过宣和门,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低声念着“后主”“夫人”。江南来的老仆捧着李煜的旧玉佩,放在周氏的棺中,嘴里念叨着:“夫人,咱们去见陛下了,往后再也不分开了。”

灵柩一路向西,历经数日,终于抵达洛阳邙山。李煜的墓就设在邙山的一处缓坡上,墓碑上只刻着“唐后主李煜之墓”六个字,简单却肃穆。徐铉让人在李煜墓旁开挖墓穴,将周氏的灵柩缓缓放入,再用青砖封死。

下葬那日,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几个旧臣和老仆。徐铉亲手将一块新刻的墓碑立在墓前,上面刻着“唐后主妃周氏之墓”,与李煜的墓碑并排而立,在寒风中静静相守。他站在墓前,望着远处的邙山山脉,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他喃喃道:“后主,夫人,你们终于团聚了。江南的梅花,明年该开了吧……”

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墓碑,像是这对苦命夫妻的回应。赵光义的“仁慈”没能得逞,而徐铉等人的坚守,却让这段跨越生死的情谊,在邙山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安稳的归宿。只是没人知道,多年后,这片安静的墓地,会遭遇怎样的变故;而这段合葬的往事,又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激起怎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