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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南唐残梦

共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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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决绝之心

汴京的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天刚蒙蒙亮,小周后被冻醒了,怀里揣着的李煜手稿还带着体温,身上的旧棉袍早就凉透了,连被窝里都没半点热气。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摸了摸床边的暖炉——果不其然,炭火早灭了,留下一堆黑黢黢的炭灰。“要是重光在,这时候暖炉早烧得旺旺的了。”她嘟囔着。

去年冬天比今年还冷,李煜怕她冻着,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炉边生火。他哪会干这个啊,以前在金陵宫里,连添炭都有太监伺候,到了汴京,为了她,硬生生学会了。火总烧不旺,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还笑着冲她喊:“嘉敏再睡会儿,等火暖了我叫你,保证让你起来就有热乎气!”

那时候她总笑他笨,说“不如我来”,可他偏不让,说“你是姑娘家,哪能沾这些烟火气”。现在想想,那些呛人的烟味,那些带着火星的炭粒,都是暖的。可现在,暖炉凉了,生火的人没了,连那句“再睡会儿”都成了再也听不见的念想。

小周后慢腾腾地挪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赶紧套上鞋,走到桌边。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整理完的手稿,最上面是那首《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的字迹被她摸得快模糊了,她想起写这首词的那天——汴京下着大雨,屋顶漏得厉害,李煜坐在窗边,裹着件破毯子,就着微弱的光写词。

那时候她还哭着说“我们回金陵”,他却红着眼眶说“回不去了”。现在想想,回不去的何止是金陵啊,还有那个能抱着她、给她暖手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是徐铉那种轻手轻脚的敲法,是带着股子不耐烦的砸门声,震得门板都“嗡嗡”响。

小周后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手稿差点掉在地上。这阵子除了送米粮的老差役,就徐铉来过,老差役性子慢,敲门从来都是“笃笃笃”的,绝不会这么急。她赶紧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太监,腰杆挺得笔直,脸拉得老长,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手里还捧着个明黄色的锦盒,那颜色晃得人眼晕,一看就是宫里来的。其中一个太监还踮着脚往院里瞅,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里面的人听着!陛下有旨,宣郑国夫人即刻入宫!”太监尖着嗓子喊,“别磨蹭!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脑袋!”

“入宫?”小周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心里的寒意比后背的疼更甚。她太清楚“入宫”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的噩梦。

去年李煜还在的时候,赵光义就三番五次召她入宫。每次去,都要被留在宫里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心里的疼比身上更甚。她不敢跟李煜说细节,他总能看出来——他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药,手指都在抖,嘴里反复说“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哭着问他“为什么我们要受这种罪”,他抱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说了句“再熬熬,总会好的”。可“好”从来没等来,反而等来了更糟的——宫里开始传,说赵光义让人画了幅《熙陵幸小周后图》,把那些屈辱的场面一笔一笔画了下来,还让大臣们传着看。她没见过那幅画,可光是听人描述,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李煜不在了,赵光义又来召她,还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觉得没了李煜碍事,想把她彻底当成玩物,肆意践踏罢了。

“夫人!快开门!别让咱家们久等!”门外的太监又喊,这次还抬脚踹了一下门,“哐当”一声,震得小周后心都跟着跳。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冰凉。她躲不过去。赵光义是皇帝,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以前李煜还能替她挡一挡,现在没人挡了,她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可她不想再宰割了。

李煜在的时候,她为了他,能咬着牙熬——她怕她走了,李煜在这冷清清的小院里更孤单;她怕她受不住,李煜会更自责。可现在李煜走了,她连熬下去的理由都没了。如果活下去要靠忍受那些屈辱,如果活下去要看着别人糟践她和李煜的感情,那她宁愿不活。

小周后走到桌边,拿起那页《浪淘沙令》的手稿,贴在脸上。纸页凉得像冰,上面的字迹是暖的,是李煜的温度。她想起李煜临终前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却还用尽最后力气抓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嘉敏,别难过……我走了以后,你好好活下去……就算到了天上人间,我也会找到你……”

那时候她哭着答应他,说“我会好好活”,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好好活”,比死还难。她对着手稿轻声说:“重光,我不是不守承诺。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我不想再入宫,不想再被人欺负,我只想去找你,好不好?”

她好像能听见李煜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嘉敏,你怎么开心怎么来,我都陪着你。”

是啊,他会陪着她的。以前是她陪着他在汴京受苦,现在换她去找他,跟他在天上人间团聚,再也不分开。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能听见太监跟随从的抱怨声:“这郑国夫人真是不识抬举,陛下召见还敢磨蹭!”小周后却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擦干脸上的泪,走到衣柜前,慢慢打开柜门。柜子里没几件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一件绿色的襦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的格子里。那是李煜亲手给她缝的,针脚不算精致,有些地方还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露着线头——他以前哪做过针线活啊,为了缝这件衣服,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口子,血都渗到布料上,他还瞒着她,说是不小心蹭到的。

李煜说,这颜色衬她,像江南春天的柳色,像秦淮河畔的新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她一直舍不得穿,总想着等有个好日子再穿,可到现在,也没等到所谓的“好日子”。那就今天穿吧,穿着他给她缝的衣服,去找他,让他看看,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绿襦裙的嘉敏。

小周后把绿襦裙拿出来,轻轻放在床上,又走到桌边,把李煜的手稿一本本整理好——有《虞美人》,有《相见欢》,还有那首她从金陵带到汴京、攥了半辈子的《菩萨蛮》,每一页都摸得软软的。她把这些手稿放在枕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徐铉上次带来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江南的甜香,是李煜最爱吃的那家“香雪楼”的。她把桂花糕放在手稿旁边,轻声说:“重光,这是江南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我们带着路上吃,好不好?”

她又想起徐铉带来的那些素色绢帕,赶紧走到箱子边,把绢帕拿出来。帕子上绣着小小的梅花、小小的桂花,都是江南的样子——有阿婆绣的,针脚粗却用心;有姑娘绣的,细致得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徐铉说,这是江南百姓让他带来的,怕她在汴京冷,给她暖身子的。她把绢帕叠整齐,放在绿襦裙旁边,心里想着,要把这些都带去给李煜看,告诉他,江南的百姓没忘了他们,还记着他们的好。

做完这些,小周后走到那面缺了角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她还是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头发比在金陵的时候少了些,鬓角还添了几根白发,脸色也苍白得没一点血色。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断了似的。

以前在金陵宫里,李煜总爱给她梳头,他的手指软软的,梳得很轻,还会给她簪上她最喜欢的梅花簪。那时候她总对着镜子笑,说“重光梳的头最好看”。现在没人给她梳头了,她就自己梳,梳得整整齐齐的,像等着他来见她的时候一样。

“重光,我要来找你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嘴角慢慢牵起一丝笑——不是悲伤的笑,是解脱的笑,是期待的笑,“你等着我,我们在天上人间,再也不分开了。”

门外的太监开始踹门了,“哐哐”的声音震得屋里的碗碟都在响,听见他们喊“再不开门就砸了”。小周后一点都不怕了,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绿色的襦裙,贴在脸上——布料上还带着点淡淡的樟脑味,像极了当年李煜把衣服递给她时,身上的墨香混着樟脑的味道。

她的时间不多了。赵光义的人很快就会破门而入,她必须抓紧时间,去见她的重光。

“重光,我来陪你了。”她又轻声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坚定,像在跟他许下最后一个承诺。她把绿色襦裙放在床上,又把李煜的手稿抱在怀里,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提前感受到他的体温,提前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院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小周后的心里,却一片宁静。她好像看见了——看见了金陵梅苑的梅花,看见了画堂里的烛火,看见了锦洞天的花帘,还看见了李煜,他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梅花树下,笑着对她说:“嘉敏,我来接你了。”

她的嘴角,还带着那抹解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