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榻撞破

大周后周娥皇躺在冰冷的凤榻上，感觉魂魄在一点点抽离躯壳。她整整五日水米未进，曾经丰润的脸颊如今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渗出细小的血珠。殿内静得可怕，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旋即又恢复寂静。

太医们已束手无策。李太医今早诊脉后，私下对红儿摇着头叹息：“娘娘这是心病难医，药石罔效，能不能撑过今日，全看天意了。”红儿强忍着眼泪，将药碗端到床边，却换来大周后空洞的一瞥，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连拒绝的力气都耗尽。

这些天，李煜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她刚病倒时，他匆匆来看了一眼，说些“安心养病”的空话，便以“政务繁忙”为由离开了。第二次更过分，在殿外站了片刻，连门都没进，就被小周后派来的太监以“恐打扰娘娘休息”为由请走了。大周后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听到殿外那熟悉的、属于小周后的娇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千疮百孔的心。

红儿虽百般隐瞒，但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从其他宫女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所有真相：李煜为小周后在画堂西侧打造了一座名为“锦洞天”的宫殿，红绸满墙，玳瑁为帘，奇花异草充斥其间。他每日与小周后在那里厮混，弹琴作词，饮酒作乐，将病榻上的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十三年……”大周后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她陪了李煜二十三年，从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到他登基成为南唐天子。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整理失传的《霓裳羽衣曲》，为他生养了三个儿子，为他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以为他们的爱情会像金陵的秦淮河一样，源远流长，却没想到，最终会被他亲手斩断，断得如此彻底。

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到死都没亲眼看看那个夺走她丈夫的地方，看看那个让他魂不守舍的“锦洞天”到底是什么模样。

“红儿。”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心。

红儿连忙放下手中的绣活，靠到床边：“娘娘，您醒了？要喝水吗？”

“扶我起来。”大周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我要去锦洞天。”

红儿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摆手：“娘娘，使不得！您的身体连下床都困难，怎么能去锦洞天？那地方离这儿那么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会有事的。”大周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必须去。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红儿知道她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周后下床，又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素色披风，再用棉巾裹住她的头，生怕她受了风寒。

大周后的身体虚弱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红儿和另一个心腹宫女春桃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半扶半搀地往前挪。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们都惊讶地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同情和尴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大周后对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锦洞天门口。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丝竹声，夹杂着男女的欢声笑语。那笑声如此刺耳，大周后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红儿停下脚步，担忧地说：“娘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看您都在发抖了。”

大周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锦洞天的大门。

门一打开，里面的景象将她淹没。烛火通明，数十支红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四壁挂满了鲜艳的红绸，随风飘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屋顶悬挂着用珍珠串成的帘子，阳光透过玳瑁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映出斑斓的光影；墙角处摆放着各种奇花异草，素馨、芙蓉、茉莉，花香浓郁得让人晕眩。

而殿中央，李煜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锦袍，搂着同样盛装的小周后翩翩起舞。周慧敏穿着一身粉色舞衣，头上插满了珠翠，笑得花枝乱颤，依偎在李煜怀里，眼神中满是娇嗔和爱意。李煜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宠溺，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一幕，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大周后的心脏。她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消失殆尽，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娘娘！”红儿和春桃惊呼一声，连忙地架住她，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姐姐？”周慧敏首先发现了门口的大周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被冻住了一样。她慌忙从李煜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和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李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当他看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大周后时，脸色骤变，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他连忙推开周慧敏，快步向门口跑去，声音带着慌乱：“娥皇，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快回去休息！这里风大，别冻着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大周后，却被她推开了。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抗拒。

“休息？”大周后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怎么能休息？我要是再休息，恐怕连丈夫都要被别人抢走了！”

她的目光凝视着周慧敏，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失望和鄙夷，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刺得小周后浑身发抖，又后退了几步。

“嘉敏，”大周后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待你不薄啊。从小你就喜欢黏着我，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有什么心事都跟你说。我把你当成亲妹妹，甚至不顾旁人非议，把你接入宫中，让你享受荣华富贵。可你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丈夫？”

周慧敏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错了，错得离谱，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娥皇，你别激动，”李煜连忙挡在小周后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她，急切地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嘉敏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们没有……”

“一时糊涂？”大周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身体剧烈地颤抖，“一时糊涂就能做出这种背叛夫妻情分、违背姐妹道义的事情吗？李煜，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为你打理后宫，让你无后顾之忧；我为你生儿育女，延续李家香火；我为你整理《霓裳羽衣曲》，耗费心血，为博你一笑。我把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一切都给了你，可你呢？你却背着我和我的亲妹妹私会，还为她打造了这么奢华的宫殿，在这里寻欢作乐！”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锦洞天里的一切，红绸、玳瑁、珍珠、奇花异草，每一样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的愚蠢和可悲。

“我亲眼看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周后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立刻渗出了鲜红的血。

“你们……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她放下手，看着李煜，眼神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才会相信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妹妹！”

“咳……咳……”咳嗽越来越剧烈，她的身体弯成了一团，突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素色披风，也溅到了李煜的锦袍上，像一朵妖艳而绝望的花。

“娥皇！”李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你别吓我！太医！快传太医！”

殿外的太监听到呼喊，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太医。周慧敏后站在一旁，看着大周后咳出的鲜血，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看着李煜焦急万分的模样，又看了看大周后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恐惧。她知道，姐姐这次是真的被伤透了心，也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大周后靠在李煜怀里，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她看着李煜焦急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想再骂他几句，再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发出微弱的气音。